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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雨出生的歪禾苗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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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谷雨,叶守田家的女娃生下来。
那天柳若枫正在田里插秧,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是隔壁婶子连拖带拽扶她回家的。到了床上,她咬着牙一声没吭,指甲在旧床沿的木头上抠出几道白印子,孩子就滑出来了。接生婆拿把旧剪刀在煤油灯上燎了燎,说,这娃急,赶着谷雨来。
爷爷在堂屋里翻他那本旧书。书是蓝布面的,边角烂了,是他年轻时念私塾留下的。他翻了半天,说,就叫禾笙吧。禾是粮食,笙底下是个生字,生生不息。
守田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反对,也没记住。(村里人更记不住,只晓得叶家添了个女娃,喊来喊去,就成了禾丫)。
只有爷爷还叫她禾笙。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烟,喊一声“禾笙”,声音拖得很长。她那时候还小,听不懂名字的意思,只知道爷爷喊她的时候,和别人喊的不一样。
三岁那年,她跑丢过一次。
为了一只花蝴蝶,她跟着往山上走,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全村人找了半天,最后在村东低洼边上找到她。她蹲在泥地上,不哭,也不说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盯着水面看。
娘一把把她拽起来,抬手打了一巴掌。她脸被打偏,硬生生又拧回来,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她娘,没掉一滴泪
娘的手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最后在她沾满泥巴的屁股上拍了两下,骂了一句什么,自己眼圈倒先红了。
五岁上,她和男孩打了一架。
起因是摸螺蛳。几个男孩下河,她也要去,领头的男孩说,女孩不能去,女孩摸螺蛳要滑下去的。她不信,跟着下去了。男孩推她一把,她扑上去,照着那男孩的胳膊就是一口。两个人在泥水里滚,最后她把男孩的鼻子打出血了。
男孩家的人上门来,娘赔了话,还赔了两个鸡蛋。
等人走了,娘让她到门边站着。
那天太阳很毒。她站在门框边上,脚底被晒得发烫,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疼。蚊子在她腿上咬了三个包,她也没敢挠——娘说了,站着不许动。
娘端着一碗饭出来,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和泥。
“禾丫,女孩要乖一点。”
“我不。”
娘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把饭递给她。她端着碗,站着吃完了。饭是糙米的,有点夹生,她嚼得很响。
她只知道,男孩能下河,她不能;男孩能上山,她不能;她跑了,是她的错,男孩跑了,就说是贪玩。这些事她都说不出口,只是心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想起这一天,想起的却不是罚站,是门外的田。
刚插下去的秧苗,一排一排,绿得很浅。风从坡上吹过来,苗就一起往一边歪,风过去了,又慢慢直回来一点,直不到原位,还是歪着的。
她端着空碗看了很久。
娘在屋里喊她,她应了一声,把碗放下,进去了。
那些歪着的苗,后来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