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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一声钟响   十一月 ...

  •   十一月七日早上六点四十三分,邬云收到了唐芮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桥北街的入口,天还没完全亮,街口停着两辆搬运货车,围挡旁边立着一块黄色警示牌。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核对名单。
      唐芮说:“我到了,廖师傅也在,现场说七点才能进去。”
      邬云看了一眼时间,给她回语音:“设备别放地上,今天下过雨,那边路面都是泥。”
      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多嘴。
      唐芮做收音也有两年了,这点事情应该清楚。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廖师傅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怀里抱着个纸箱。原来的招牌已经拆了一半,剩下两个字歪歪地挂在门楣上。
      邬云看见那扇门,心里突然不太舒服。
      去年她第一次去录音时,店里到处都是钟。墙上的、柜台上的,还有修到一半摊在工作台上的,廖师傅不让她乱碰,说有些表的零件比头发丝还细,掉在地上就找不到了。
      那时候他还嫌她话筒架的太近。
      “录那么清楚干什么?钟不都一个声儿吗?”
      邬云跟他解释了半天,机械钟的走时声和报时声不一样,每一只钟都有自己的节奏。
      廖师傅听完,笑她闲得慌。
      后来她去了四次,老人每次都给她倒茶,到最后连录音笔上的红灯是什么意思都记住了。
      现在店要拆了。
      邬云想问问廖师傅以后去哪儿,又怕打扰唐芮工作,只回了一句:“先录,别的等会儿说。”
      七点零三分,唐芮发来消息。
      “进去了。”
      又过了两分钟,视频通话响起来。
      邬云赶紧戴上耳机。
      画面晃得厉害,先是地面,然后是货架,最后才对准那只挂钟。
      钟挂在店里最靠墙的位置,木壳已经旧的发黑,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廖师傅正在下面整理东西。
      “邬老师,你看看这个位置行不行?”唐芮问。
      “再往左一点,避开窗户。”
      唐芮调整手机,让她看话筒的位置。
      “这样呢?”
      “行。现场有人说话吗?”
      “门口有几个工人在搬东西,我等他们走了再录。”
      邬云仔细听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老人偶尔的咳嗽。
      她以前特别喜欢这种声音。
      真实的,杂乱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可今天她只想录下那只钟。
      “唐芮,你问问廖师傅,能不能等会儿先别搬它。”
      “问过了,他说行。”
      廖师傅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朝镜头摆摆手。
      “小邬啊。”
      “廖师傅,早。”
      “你怎么还惦记这破钟?”
      “上次没录好。”
      “你那耳朵也太挑了。”老人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角的牙,“我这钟每天慢两分钟,你要录七点,得再等等。”
      邬云愣了一下。
      “还慢着呢?”
      “老毛病。调好了过两天又慢,我都懒得管了。”
      她想起去年录音时,廖师傅就说过这事。
      唐芮把手机固定在旁边,开始检查录音电平。
      屏幕上出现七点零二分时,挂钟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廖师傅抬头。
      “来了。”
      第一下钟声响起的时候,邬云下意识坐直了。
      声音有些沉,木壳里的共鸣比她记忆中更短。
      第二下,第三下。
      一直到第七下。
      停了片刻,又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碰到金属又弹了回去。
      唐芮没动。
      邬云也屏住呼吸。
      几秒后,门外有人喊:“廖师傅,你这边还搬不搬?后头的车等着呢!”
      廖师傅应了一声。
      唐芮这才关掉录音。
      “录到了!”她说。
      邬云看着屏幕上正在保存的文件,胸口慢慢松下来。
      “你回放一下。”
      “现在?”
      “听听有没有爆音。”
      唐芮把文件从头放了一遍。钟声很清楚,底下有一点轻微的电流声,最后两下之间还夹着远处汽车倒车的提示音。
      邬云皱起眉。
      “有车声。”
      唐芮说:“后期能处理。”
      “那一下刚好压在钟声尾巴上。”
      “我再录点环境声,回去给你看波形。”
      邬云知道她说得对,她以前做素材时,经常为了一点听不出来的杂音折腾半天。祝曼说过好几次,让她别把所有声音都当成博物馆里的东西。
      她正要答应,画面里突然传来一阵很响的金属碰撞声。
      唐芮转过头。
      门外有人喊:“先别往里推!”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镜头剧烈晃了一下。
      邬云听见廖师傅喊了一声,随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视频画面转向地面,只剩下一截灰色裤腿。
      “唐芮?”
      没人回答。
      “唐芮!”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说把东西抬起来,还有人在问谁受伤了。
      邬云猛地站起来,眼前顿时一黑。她扶住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手机。
      “唐芮,你说句话!”
      过了十几秒,唐芮终于开口。
      “邬老师,等一下。”
      她喘得很厉害。
      “廖师傅手伤了,我先扶他出去。”
      通话被挂断。
      邬云盯着黑掉的屏幕,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重新拨过去。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端着药走进来,看见她站在床边立刻放下东西。
      “你怎么起来了?”
      “我朋友出事了。”
      “什么事?”
      “桥北街,他们那边出事了。”
      护士扶着她坐回去,见她脸色发白,先给她量了血压。
      邬云一直盯着手机。
      “你先别着急,能联系到现场其他人吗?”
      她这才想起昨天赵璐发来的号码。
      现场负责人姓刘。
      电话接通后,对方声音很吵。
      “哪位?”
      “我是今天进去录音那个人的负责人,她叫唐芮。刚才店里出了事,她现在怎么样了?”
      “人没大事,我们正在处理。”
      “廖师傅呢?”
      “手划伤了,已经叫了车送医院。”
      “怎么受伤的?”
      对方停顿了一下。
      “搬运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具体情况还得核实。”
      邬云握紧手机:“她们已经登记过,也说好了不会影响清场,怎么会出事呢?”
      “我知道,我们会处理。”
      “你先告诉我唐芮到底有没有受伤?”
      刘工在那头问了别人几句。
      “她手腕扭了一下,刚才还能走路。你先别往现场赶,等我们核实完再联系你。”
      邬云想说自己根本赶不过去。
      可话到嘴边觉得没什么意义。
      她连现场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给唐芮发消息。
      “人怎么样?”
      “你自己伤哪儿了?”
      “设备先别管。”
      消息一条条发出去,对面始终没有回复。
      上午九点二十,唐芮终于回了电话。
      她在医院处理手腕的伤,医生初步判断是扭伤,还要拍片确认。廖师傅的右手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浅,正在处理。
      “你现在在哪家医院?”邬云问。
      唐芮报了地址。
      “你把检查单拍给我。”
      “邬老师,真没多大事。”
      “拍给我。”
      唐芮安静了一会儿。
      “好。”
      邬云又问:“到底怎么出的事?”
      唐芮说,有工人准备把靠门的一组旧货架搬出去,推车经过门槛时没控制好,车上的铁架碰到了旁边的柜子。廖师傅正站在柜子附近,想伸手扶住上面的钟。
      结果柜子往前倾了。
      “我去拉他,没拉住。钟掉下来了,玻璃碎了一地,他手上划了口子。”
      邬云脑子里立刻出现那只挂钟。
      “钟呢?”
      唐芮没说话。
      邬云心里沉了一下。
      “摔坏了?”
      “木壳裂了,里面的东西也掉出来了。”
      “还能修吗?”
      “我不知道。刘工说先把现场清出来,东西都放到旁边了。”
      邬云闭了闭眼。
      唐芮又说:“邬老师,对不起,我当时没顾上设备。”
      “设备怎么了?”
      “录音机也摔了一下,外壳磕坏了,我还没来得及检查。”
      “没关系。”
      “里面的文件应该还在。”
      “我说没关系。”邬云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重,缓了缓,“你先把伤看好,东西别急着管。”
      邬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让她把检查做完,钱和设备的事以后再说。
      中午,祝曼打来电话。
      她已经听说了桥北街的事故,声音比昨天严肃得多。
      “人没大事就好。唐芮那边我联系了,检查费用先垫上,回头再看责任怎么划分。”
      邬云说:“她是我找过去的。”
      “我知道。”
      “费用我出。”
      “你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现场有管理责任,事故还没调查清楚。”
      邬云没接话。
      祝曼又问:“录音的事怎么样?”
      “七点那段录到了。”
      “那还好。”
      邬云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曼姐,先别用。”
      “为什么?”
      “我还没听完整文件。”
      “听完再说也行,反正离交片还有时间。”
      祝曼停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那段钟声不吉利?”
      “没有。”
      “那怎么了?”
      邬云沉默了片刻。
      “廖师傅还在医院,我想先问问他的意思。”
      祝曼没有再追问。
      下午,唐芮把文件发了过来。
      录音机虽然摔坏了外壳,存储卡却没事。
      第一段是她们早上听过的报时声。
      七下,停顿,再多一下。
      第二段是事故发生前后那几分钟。
      邬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低。前面有工人说话,有胶带被撕开的声音,还有纸箱落地时发出的闷响。
      接着,是金属撞上木柜的声音。
      有人喊小心。
      玻璃碎了。
      耳机里突然传来廖师傅的一声痛呼,唐芮急着叫人过来,有人催着让出门口,还有人说先别动柜子。
      声音乱得几乎听不清。
      邬云按下暂停。
      她坐了很久,才把进度条拖到后面。
      最后几十秒里,现场安静下来。
      似乎有人把录音机从地上捡了起来,手指碰到话筒,发出几声很重的摩擦声。
      廖师傅在远处说:“先把那个木头盒子拿上。”
      有人问他:“这都摔坏了,还要啊?”
      “要的。”老人说,“里面还有零件。”
      邬云摘下耳机。
      她以前觉得声音最珍贵的地方,是它能够把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留下来。钟停了,街拆了,人搬走了,录音至少还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可今天,她突然不太确定了。
      如果当时唐芮没有急着扶廖师傅,还在认真保护那台录音机,确实可能收下一段更完整的声音。
      那又有什么用?
      下午四点半,邬云给廖师傅打了电话。
      老人刚处理完伤口,声音有点疲惫。
      “听说你们还把钟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
      “那挺好。”
      “对不起,廖师傅。”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撞的。”
      邬云握着手机。
      “我没想到会这样。”
      老人那边有人说话,像是在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应了一声,才重新对着电话说:“小邬,你以前来店里,总说要把这些声音留下。我没念过多少书,也不懂你们拍片子那套,反正你想录,我就让你录。”
      邬云听着。
      “不过我这手养好了还得修钟。要不然以后拿什么吃饭?”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酸。
      “您以后在哪儿修?”
      “还没找好地方。先把东西搬出来吧,能修的慢慢修。”
      “那只挂钟呢?”
      “看看吧,没准能修。”
      邬云说:“您还想留着它吗?”
      “留啊,跟了我三十多年呢。”老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坏了就修,真修不了再说。”
      挂断电话以后,邬云把那段事故录音重新打开。
      她没有再往前听钟声。
      只听最后那句。
      “里面还有零件。”
      晚上,唐芮发来检查结果。没有骨折,需要休息几天,短期内不能提重设备。
      她还发来一张照片。
      廖师傅那只挂钟已经装进纸箱,木壳裂开了,一些零件用透明袋单独包着。
      唐芮说:“刘工答应暂时帮忙保管,等廖师傅来取。”
      邬云看着照片,回了一句:“辛苦了。明天别去现场了,伤养好再说。”
      她打开电脑,把原先拟好的素材目录翻出来。
      上面写着:桥北街钟表铺,最后一次报时。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最后一次”删掉了。
      改成:桥北街钟表铺,十一月七日。
      邬云看向隔壁床。
      方宁仍然安静的睡着。
      她很想告诉方宁,自己今天差点把事情办砸了。
      以前她肯定会先替自己辩解,说现场已经登记了,设备也检查过,谁能想到会出意外。
      可她现在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她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十一月七日。廖师傅受伤了,唐芮也扭了手腕,钟摔坏了。好在两个人都没大事。”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我以前总觉得,东西没了以后留段声音就算告别。”
      她看着这句话,半天没继续写。
      最后,她把笔拿起来,在下面添了一行。
      “今天才知道,有些人根本还没打算告别。”
      她合上本,重新拿起手机,给唐芮转去了当天约好的劳务费。
      在转账备注里,她写了四个字:辛苦你了。
      唐芮几分钟后收了钱,又回过来一句:“下次有活还找我啊。”
      邬云看着那条消息,终于笑了一下。
      “行,不过下次先把保险买了。”
      这句话发出去,她忽然想起方宁以前说过的事。
      邬云做项目最怕填报销单,签合同也总是草草看一遍,常常到了结款的时候才发现漏了什么。
      以前方宁提醒她,她嫌烦。
      现在,她打开电脑,第一次认真翻起自己和制作单位签过的那份合同。
      她想看看,出了意外以后到底谁应该负责。
      她也想知道,自己还能替这些声音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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