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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次见 食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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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红烧茄子很咸,西红柿炒鸡蛋里几乎没有鸡蛋。
邬云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
“我吃不下。”
方宁把她碗里没碰过的饭拨了一些到自己碗里。
“那喝点汤。”
“这汤什么味儿?”
“冬瓜汤。”
“跟刷锅水一样。”
方宁终于笑了一下,又很快笑不出来。
她们从会诊室出来已经两个小时。资料袋还放在椅子上,里面的风险说明和同意书厚厚一摞。以前遇到困难,她总觉得有具体的事情可做,房租涨了,换房,项目被否了,重新写方案。
眼前这个问题却没法照着清单解决。
“你害怕吗?”邬云问。
“怕。”
“我也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要我说,先试试。”邬云说。
方宁抬起头。
“那以后我们可能很久都见不着。”
“我知道。”
“清醒时间还可能越来越短。”
“我也知道。”
“你能不能先别说知道?”
邬云看着她,声音突然大了一点:“那你让我说什么?说我想跟你一起死吗?”
旁边一桌的人看过来。
邬云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散碗里的米饭。
“我想跟你一起活。”
方宁攥着筷子的手松开了。
“我们还不到三十岁。”邬云说,“总得先活下去,才能想别的办法。”
方宁沉默很久,最后把资料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好,回去把每一条风险再看一遍。”
“你怎么还要看。”
“得看。”
邬云看了她一会儿,端起那碗冬瓜汤,勉强喝了一口。
“那你陪我一起看。”
当天下午,她们约了第二次治疗咨询。
这次方宁问得比上午细。
“如果一个人提前醒来,另一个人还没有完全进入抑制状态,会怎么样?”
“交接窗口需要控制在安全范围,超出就会增加负荷。”
“活性模块用完了能换新的吗?”
“暂时没有替代资源。我们会持续寻找办法,但现在不能向你们承诺。”
“能不能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回家?”
“正常运行期间,需要持续接入院内的支持和监测设备。清醒者可以在医护评估后进行有限活动,暂时无法脱离院区。”
邬云听见这句,小声嘀咕:“那房租真亏了。”
方宁侧头看她。
“你还在想房租?”
“两个成年人住一间房,结果一个都回不去。”
周医生继续解释,理论上如果患者自身神经调节功能恢复到足够稳定,未来可能逐步减少外部支持。
“有人成功过吗?”方宁问。
“这套方案还没有可参照的脱离案例。”
“那就是没准儿。”
“是,没准。”
方宁没有要求医生给出一个好听的答案。
晚上回到病房,邬云去洗手间。出来时,她看见方宁坐在桌前,已经把病历和资料分成三摞。文件夹里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红色是医疗记录。
黄色是生活用品。
蓝色是工作和账单。
“你这是要去参加什么考试吗?”邬云笑着问。
“以后谁醒着都能找到东西。”
邬云没再笑。
她看见方宁在账单那页写下治疗预估费用,又把两人银行卡余额一笔笔列出来。
“钱够吗?”
“现阶段研究治疗的大部分项目有专项支持,护理、生活和部分检查还要自己承担。我们有存款,先够用。”
“那后面呢?”
“后面再想。”
邬云从来没听方宁把话说得这样含糊。
她绕到椅子背后,抱住方宁的肩膀。
“你别一天到晚把自己当会计。”
“家里总得有人管账。”
“我也能管。”
“你上个月水费都忘了交。”
“那是上个月。”
方宁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关上文件夹。
治疗启动安排在四天后。医生根据两人的初始指标建议邬云先进入深度抑制,方宁作为第一位清醒者。
邬云同意的很快。
“那我先睡。你把外面的事情弄好,轮到我就接着干。”
方宁皱眉:“你说得像换班。”
“也差不多吧。”
“你不怕吗?”
“怕啊。”
邬云说完,笑了一下。
方宁却没能跟着笑。
临睡前一天,邬云坚持要洗头。
方宁在卫生间替她试水温,她说热,方宁调凉了,她又说冷。来回折腾几次,方宁终于停下手。
“你自己来。”
邬云伸手碰了碰:“现在正好。”
“你刚才怎么说冷?”
“刚才是真的冷啊。”
方宁瞪她,她忍不住笑。
她的头发很长,方宁用指腹慢慢揉开洗发水,水顺着发梢流下去。吹风机响起来的时候,邬云忽然从镜子里看她。
“方宁。”
方宁关掉风。
“怎么了?”
“睡过去以后,我会做梦吗?”
“医生说不能保证。”
“什么都不知道,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方宁的手僵住。
“别这么说。”
“我就是想知道。”
“正常交接你会醒的。”
邬云望着镜子:“你能不能先别跟我说这些?”
方宁闭上嘴。
“我知道医生说过。”邬云把脸别开,“可我就是怕,万一我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呢?”
方宁放下吹风机,蹲到她面前。
“我也怕。”
邬云伸手抱住她。
方宁蹲得腿麻,仍然没动。直到邬云松开,她才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差点又被那条麻掉的腿绊倒。
邬云伸手去扶,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你怎么这么笨啊?”
“还不是你抱着不放。”
“那你不会叫我松开啊?”
方宁看着她,低声说:“不想。”
邬云不笑了。
那天晚上,她们把手机、电脑和工作上的事交代了一遍。
邬云把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抽屉里。
“里面是桥北街的原始声音素材,千万别替我清理文件。”
“知道。”
“廖师傅的钟表铺还差最后一段,要是合作方催,你让他等我。”
“等多久?”
“十九天。”
“如果项目有变呢?”
邬云犹豫了一下。
“那就告诉我,反正我醒了会看。”
方宁把这件事记在蓝色标签下面。
快十二点,病房的灯已经关了。邬云闭上眼,五分钟后又睁开。
“方宁。”
“又怎么了?”
“手给我。”
方宁摸索着伸过去。
邬云把她的手拉到枕头边,握住。
“好了,睡吧。”
她们就这样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午十点,医护人员完成最后一次检查。
邬云平躺在治疗床上,耳边贴好监测装置,手背上连着细细的管路。方宁站在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那个蓝色的本是什么?”邬云问。
“新买的,记事情。”
邬云笑:“你字那么多,我醒了看得完吗?”
“挑重要的看。”
“那你少写点。”
“嗯。”
护士提醒准备开始。
邬云忽然拉住方宁的袖口。
“你自己也得吃饭。”
“知道。”
“不要熬夜。”
“知道。”
“有事让赵璐帮忙,别什么都自己扛。”
方宁看着她,没有答应。
邬云没再逼她,只说:“那我先睡了啊。”
“好。”
“下次见。”
方宁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
“下次见。”
药物开始起效,邬云的眼皮渐渐垂下来。医护人员调整参数,屏幕上的曲线一点点进入预定范围。
十点四十七分,周医生告诉方宁,初次启动顺利。按照计划,十九天后评估第一次交接。
“能提前吗?”方宁问。
“目前没有必要,也不建议。”
方宁点头。
她站在邬云床边,想起平时这个人睡觉总踢被子,半夜还要起来找水喝。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宁拿出手机。
微信里,邬云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
“下楼记得买纸巾。”
她打了两个字。
“买了。”
消息发送成功。
对面没有回应。
方宁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所有事情都得先经过十九天才可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