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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十二分钟   方宁剥 ...

  •   方宁剥开第三个山竹的时候,邬云醒了。
      她先听见指甲划过果壳的轻响,接着是塑料袋被碰到的声音。她睁开眼,方宁正低头找纸巾,灰色针织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得有些陌生的手腕。
      “方宁。”
      那人猛地抬头。
      她们在一起八年,邬云很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醒了?”方宁问。
      “嗯。”
      方宁把山竹放下,起身按铃。她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替邬云把被角掖好。
      “先别动,医生说醒来可能会头晕。”
      “你过来。”
      “我叫了护士。”
      “我看见了,你先过来。”
      方宁坐到床边。邬云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
      “衣服怎么这么大?”
      “洗松了。”
      “你人呢,也洗缩水了?”
      方宁低头看她的手,半天才说:“你刚醒就找我麻烦。”
      邬云笑了。笑到一半,她看见了床头的数字。
      11:06。
      11:05。
      她的笑容慢慢收住。
      那不是普通的监护时间。她们申请了很久,才获准这一次共同清醒。十二分钟结束后,邬云必须重新进入深度抑制状态。
      每多醒一分钟,系统都会付出额外的代价。
      她很快把视线移回来。
      护士进来查看瞳孔反应和血氧,又让她说出当天的日期。
      “九月十七日。”
      “这位是谁?”护士指了指方宁。
      邬云说:“我爱人。”
      方宁看了她一眼。
      邬云补充:“也是我债主,欠她两千三百块。”
      护士笑了:“都记得,意识挺清楚。”
      “那钱你还记着啊。”方宁说。
      “你记性不行,我替你记着。”
      护士调好设备,提醒她们时间一到会进入交接程序,然后轻轻关上门。
      邬云慢慢坐高一些。方宁给她调整床头,她说太高,调低了,她又说看不到窗户。
      第三次,方宁停下手。
      “你到底想怎么坐?”
      “就这样。”
      “你刚才还嫌低。”
      “试试你脾气有没有变坏。”
      方宁拿起小碟子,不跟她争。
      “山竹,吃吗?”
      “你什么时候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三十二一斤。”
      “上次才十八。”
      “上次是好几年前。”
      邬云想了想才记起来,她们说的那家水果店早就拆了。老板喜欢多送两个小橘子,方宁总挑打折的苹果,她们为了三个放坏的苹果还吵过一回。
      那些事近的像昨天,细想却又隔了很远。
      她拿起一瓣果肉,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捏了两次才捏稳。方宁看见了,只把碟子往她手边挪了一点。
      “好吃吗?”
      “还行。”
      “那再吃一瓣。”
      邬云摇头。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很多话要问。
      方宁为什么剪了头发,为什么这么瘦,家里那只印着两只鸭子的保温杯还在不在。她还想知道,去年春天她留下的那段录音方宁有没有听。
      可床头的数字已经跳到08:42。
      “头发谁给你剪的?”她先问。
      “楼下理发店。”
      “多少钱?”
      “六十八。”
      “六十八剪成这样?”
      “我觉得还好。”
      “你就是好骗。”
      方宁抿着嘴笑。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了很浅的纹路,邬云以前没见过。
      走廊外传来推车滚过地砖的声音,咯噔,咯噔。
      邬云侧耳听了一会儿。
      “左边轮子还没修。”
      “什么?”
      “那辆车。它从我第一回住院就这么响。”
      方宁看向门口:“你居然还记得。”
      “声音又不会骗人。”
      邬云从前做声音纪录片,家里的硬盘存着各种旁人听起来没用的声音。电钻、窗框、洗衣机的轴承声,还有方宁在厨房切菜时刀背磕到案板的声音。
      方宁问过她,为什么连这些都要录。
      邬云说,等以后忘了,听一下就能想起来。
      现在她却不敢问,那些录音是不是都还在。
      方宁拿起保温杯倒水。邬云喝了一口,皱眉。
      “有股塑料味。”
      “新杯子。”
      “以前那个呢?”
      “杯盖坏了。”
      “扔了?”
      “没,在家里。”
      “都坏了还留着干什么?”
      “你喜欢。”
      邬云低下头,手指在杯身上摩挲了一会儿。
      “以后别留了,坏了就扔。”
      “好。”
      “你真舍得啊?”
      方宁看着她,终于说:“邬云,你能不能先喝水?”
      邬云笑出声。笑得有点急,胸口闷了一下。方宁立刻俯身,她摆摆手,缓了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床头还剩05:17。
      方宁的手搭在床沿,离她很近。邬云伸过去握住,摸到一片冰凉。
      “你没吃饭吧?”
      “吃了。”
      “吃的什么?”
      “米饭,蒸蛋,青菜。”
      “你吃蒸蛋?不是嫌食堂蒸蛋有腥味吗。”
      “今天还行。”
      “你今天说了好多谎。”
      方宁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嗯。”
      过了一会儿,方宁问:“你难受吗?”
      “有一点。”
      “哪里?”
      “想到一会儿又要睡,心里难受。”
      方宁没有抬头。
      在这之前,她们已经连续三年交替清醒。清醒的人照顾沉睡的人,写下当天的事,等下一次交接,把日子交到对方手里。
      她们知道彼此睡着时血压会怎样变化,知道输液贴撕下来会疼,知道护工每逢周四就要更换床品。
      偏偏不知道对方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过的怎么样。
      “你上次去海边了吗?”邬云问。
      方宁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留的照片里有海,没写在哪里。”
      “出差路过。”
      “一个人吗?”
      “嗯。”
      邬云点点头,没有接着问。
      以前她们计划退休以后去海边租一间有小院子的房子。邬云挑好了冰箱,还想在院子里养猫。方宁嫌她计划得太早,连租金都没问清。
      现在方宁真的一个人去了海边。
      邬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床头的数字跳到03:12。
      “方宁。”
      “嗯?”
      “这回为什么非得把我叫醒?”
      方宁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想。可你以前连多延迟十秒都舍不得。”
      方宁没回答。
      邬云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拆开过,露出来的纸页上印着医院的抬头,下面一行小字她看不清。
      “跟那个有关?”
      方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评估报告,明天才能出最终意见。”
      “关于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
      “你又来了。”
      方宁沉默。
      邬云没有发脾气。她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想起这三年每次醒来都会有人替她把药放好、文件整理好,甚至把下一轮要做的检查写成清单。
      她知道方宁累,却很少有机会亲口问她。
      “是不是很危险?”
      “还没定。”
      “那就等定了我们一起商量。”
      方宁抬起眼睛。
      邬云说:“我都醒了,你别又把事一个人做完。”
      方宁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
      02:08。
      方宁忽然问:“邬云,我们是不是把这一辈子,都花在等对方醒来了?”
      邬云原本想说,哪有那么夸张。
      可她看着方宁,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从她们决定接受治疗起,很多日子都像借来的。
      难得的重逢都要申请,每一次说话都要计时。她们甚至无法确定,下一次醒来还能不能看见同样的天气。
      邬云伸手替方宁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再靠近点。”
      方宁俯身。
      “头发留长吧。”
      “怎么又说这个?”
      “这样我下次醒来,就知道过了多久。”
      方宁的眼睛一下红了。
      邬云想装作没看见,手却迟迟没放下。
      床头开始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01:00。
      护士已经站在门外,等她们作最后的准备。
      “等那份报告出来。”邬云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得告诉我。”
      “好。”
      “说话算数。”
      “算数。”
      邬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那就下次见。”
      方宁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答应。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邬云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很凉,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她捂热。
      倒计时归零前,方宁说:“这一次,我会等你一起决定。”
      设备开始报警,护士推门进来。
      邬云被重新接入抑制程序。她最后看见的,是方宁还握着她的手。
      而她们第一次决定轮流活着,已经是两年十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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