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87章 传传 2025 ...
-
2025 年冬天,他把那本《店长手册》又拿出来。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第一回是 2008 年,十二页。
第二回是 2016 年,二十页。
这一回,他准备写到四十页。
“周哥,你又写这个?”
“写。”
“写了干啥?”
“给以后的人看。”
“以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 周建国说,“可能是小六,可能是那两个学徒,也可能是别人。”
他把旧的本子摊开。
第一页,2008 年写的。
“一、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十一点半关门。”
“二、机子每日擦一遍。”
“三、客人走了,看一遍有没有落下东西。”
“四、钱自己收,账自己记。”
“五、不赊账,不欠人情。”
他一条一条看。
“周哥,这五条,现在还管用吗?”
“管用。” 周建国说,“第五条最管用。”
“为啥?”
“因为不赊账,人不乱。” 他说,“不欠人情,话不软。”
2016 年加的那八页,全是 “坏的时候怎么办”。
“一、机子坏了,先问客人急不急。”
“二、急的,先修;不急的,排队。”
“三、修不好,要提前说。”
“四、赔不起的活,不接。”
“五、客人骂人,不还嘴,听完再说。”
“六、账上没钱,先停进货。”
“七、人要发工资,先发工资,后交房租。”
“八、撑不下去,先告诉人,别瞒。”
他一页一页翻。
“这一条,我去年用过。” 小六说。
“哪条?”
“第七条。” 小六说,“去年三月,账上一万六,我先把工资发了,房租拖了半个月。”
“为啥?”
“因为你写的。”
那天,他开始写第三回。
写到第三页,卡住了。
“咋了?”
“我想不出词。”
“写不出来就先写事。”
“啥事?”
“写你干过的事。”
他就这么写。
“第九条,一个人的手艺,比一张证书值钱。”
底下写:1998 年,我十三岁,没有证书,有人找我跑腿,五块钱一次。2021 年,我有三个类别的商标,可人家找我,还是因为我会修。
“第十条,慢不是慢,是稳。”
底下写:1998 年到 2025 年,二十七年,我修东西一直慢。慢的好处是,坏了的东西少。
“第十一条,客人记不住你说了啥,记得住你做了啥。”
底下写:2002 年,有个老陈来学上网,我教了三个钟头。他记了十三年,一共来了三百一十二回。
写到第十一条,他停了一下。
“周哥,咋停?”
“这条,我是给老陈写的。”
“他人都没了。”
“人没了,事还在。”
“第十二条,钱要清,账要明,话要说。”
“第十三条,别跟人比门面,比年头。”
“第十四条,来的人,先问清楚他要干啥。”
“第十五条,能修的都修,修不了的说实话。”
写到第二十页,他累了。
“歇会儿?”
“不歇。”
“为啥?”
“因为这一页,我想写一件事。”
“啥事?”
“2003 年,我爹来我店里。”
那一页,他写:
“2003 年冬天,我爹四十九,来我店里修机子。他修了十一年,修好九百多台。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我帮你’。他就是来,坐下,干活,回家。”
“这一条,我要写的是:家里人帮忙,不用谢,也不用记工钱。可你得知道,他帮了。”
写完这一页,他把笔放下。
“小六。”
“嗯。”
“你把这几条,念一遍。”
小六念。
念到第十五条,他停了。
“周哥,这十五条,够吗?”
“不够。”
“那还写?”
“写到写不动。” 周建国说,“写完了,就印。”
“印多少?”
“印十本。”
“十本?”
“十本。” 他说,“一本给我,一本给你,一本给陈志远,一本给那两个学徒,一本放抽屉里。”
“那剩下的五本呢?”
“留给以后的人。”
十二月,天冷了。
她说:“建国,把缝纫机搬走吧。”
“搬到哪儿?”
“搬到院子里,盖上。”
“为啥?”
“因为它在屋里,我天天看着它,就想动。”
他把缝纫机搬到院子里,盖了一块蓝布。
那天,她坐在屋里,看不见缝纫机了。
“这样好。”
“好?”
“好。” 她说,“心里不痒了。”
第二年春天,她又要搬回来。
“为啥?”
“因为春天了,手不抖了。”
“那你还做?”
“做。” 她说,“我做不动大衣裳,就做小东西。”
“做啥小东西?”
“做鞋垫。”
一双鞋垫,五块钱。
一个月做十双,挣五十。
“五十够干啥?”
“够买菜。” 她说,“够给你爹买烟。”
“我爹不抽烟。”
“那就够买糖。”
“娘,你别做了。”
“我做,是因为我还能做。”
他说不出话了。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印好以后,他给每本写了一个名字。
第一本:周建国。
第二本:王建军。
第三本:陈志远。
第四本:张海。
第五本:张江。
剩下五本写:待定。
小六问:“待定是啥意思?”
“意思是还不知道给谁。”
“不写名字,人家拿着不认得。”
“认得。” 周建国说,“因为这本书,谁拿谁就是那个人。”
那天,他把第一本放在抽屉里,和钥匙放在一起。
钥匙九把,书一本。
他看了一眼,说:“够了。”
十二月,他给小六讲了一遍。
“讲哪几条?”
“第九条和第十条。”
“为啥讲这两条?”
“因为这两条,你现在最用得上。”
“为啥?”
“因为你管三家店,最怕想快。” 周建国说,“快的时候,人就会出错。”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写下来。”
他拿出笔,在那本上又添了一行。
“2025 年 12 月,小六说他记住了。”
小六问:“写下来有啥用?”
“有用。” 周建国说,“因为我也会忘。”
那天晚上,他把手册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条,他停住。
最后一条是:店会变,人也会变。变的时候,账要清,话要说。
他把手册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转了两圈。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墙上的铁环。
铁环石 1998 年的。
手册是 2025 年的。
两样东西,隔了二十七年。
他站起来,去关了灯。
关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