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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录取通知 公元三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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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三一九八年,地球标准时间六月十七日,清晨六点零三分。
林予安住在旧地球东区第七环。这里曾经是海岸线,如今海水被高墙挡在城市之外,潮汐发电站昼夜运转,灰白色的防护穹顶覆盖着低矮街区。每当太阳升起,穹顶表面便会浮现一层薄薄的蓝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隔着玻璃观察里面的人。
他的房间只有二十七平方米,墙面上有一道修补过三次的裂纹。窗外悬着联邦公共交通的磁悬浮轨道,列车每隔四分钟经过一次,轰鸣声被隔音层削弱,只剩下轻微的震动。林予安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他在这里住了十九年,知道哪一班列车会在转弯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也知道楼下便利店的冷藏柜总在凌晨两点短暂断电。
他刚结束一场远程兼职,眼睛有些发涩。桌面终端还停留在基因数据库的修复界面,三百多条错误编码等待校正。那是他昨晚接下的临时工作,报酬不高,但足够支付下个月的营养剂和房租。
就在他准备关掉终端时,屋内的旧式门铃忽然响了。
不是楼道门铃,而是联邦个人终端的最高优先级提示音。
林予安抬起头。半空中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随后,一枚带有蔷薇纹章的信封投影缓缓展开。纹章由银色枝叶和暗红花瓣组成,花心嵌着一颗微小的黑色晶体。那是蔷薇学院的标志。
他盯着那枚纹章,足足过了三秒,才伸手点开。
「联邦蔷薇学院,特别招生办公室。」
「林予安先生,恭喜您通过本年度特殊人才遴选。学院已向您发放全额奖学金及一级生活补助,请于今日十八时前抵达月面转运港,完成入学登记。」
信件下方附着一张电子录取证明。姓名、出生日期、联邦公民编号全部正确,连他在高中毕业考试中获得的分数也没有错。只有录取类别一栏十分奇怪:不是常规的学术特招,也不是工程、医学或军事方向,而是一串被黑色权限锁遮住的代码。
林予安没有立刻高兴。
蔷薇学院是联邦最著名的精英学府,学费高得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它位于月球背面的独立生态穹顶中,学生来自人类联邦各个星区,也包括拥有贵族身份的吸血鬼。每年学院只向平民区开放极少数奖学金名额,竞争者从数十万人中筛选。
他当然申请过,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他提交的是生物信息工程专业,申请材料里没有任何特殊项目。更重要的是,学院通常会在三月发出录取通知,而不是六月。
他点开信件的安全验证。
「验证通过。」
再点一次。
「验证通过。」
第三次,系统弹出一行警告:该文件受联邦教育署与蔷薇学院双重加密保护,非授权用户不得读取隐藏字段。
林予安皱起眉,正准备联系招生办公室,信件底部却又跳出一条补充说明。
「入学前注意事项:请勿在公共医疗机构进行血液检测。请勿向第三方提供您的完整基因序列。若收到其他机构关于基因复检的邀请,请直接拒绝,并联系学院特别招生办公室。」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这不像一封普通的录取通知。
林予安打开个人健康档案。过去十九年,他每年都在社区医疗站接受基础体检,血型、免疫指标、遗传病筛查都没有异常。唯一比较特殊的是,他从小对某些镇静类药物反应偏弱,医生曾建议他成年后再做一次全面检查。除此之外,他从未听说过自己的基因有什么问题。
终端忽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讯浮现在屏幕上:「不要去月球。」
没有署名,也没有附加定位信息。发送时间是三秒前。
林予安盯着那句话,指尖悬在回复键上。还没等他输入,短讯便自动消失,连同发送记录一起被清空。终端的安全日志显示,删除操作来自本机最高管理员权限。
他缓慢地抬起眼睛。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磁悬浮列车再次经过,墙壁轻轻一震。林予安关闭终端,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黑发因为熬夜翘起一撮,眼睛是偏浅的蓝色。那双眼睛从小就比普通人的虹膜颜色淡,社区医生说这只是罕见的遗传表现。
他看了自己片刻,最终打开衣柜。
不去月球,意味着放弃联邦最高学府的全额奖学金,也意味着他要继续留在第七环,靠临时工作支付生活费用。那条警告来得太突然,来源又无法确认。比起相信一个匿名号码,他更愿意亲自弄清楚录取通知背后的问题。
十八时前抵达月面转运港。
他把时间记进日程,随后将那封录取通知备份到一枚离线存储芯片里。
下午四点,林予安乘坐公共磁轨列车前往东区航天港。站台上挤满了人,广告屏正在播放联邦议会的新闻摘要。画面里,一名穿着深色礼服的吸血鬼贵族站在议事厅中央,银白色头发垂在肩侧,暗红眼睛在镜头扫过时微微抬起。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克制:「阿尔德里克家族今日再次重申,血族与人类之间的基因安全协定不容更改。针对近期出现的血液替代剂失效事件,家族代表表示将配合联邦调查。」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小字:阿尔德里克公爵继承人塞西尔·阿尔德里克,将于本学期担任蔷薇学院学生会主席。
林予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关于吸血鬼的新闻并不稀奇。三百年前,血族正式进入人类社会;一百年前,双方签署基因安全协定;如今,吸血鬼贵族在联邦拥有议席、企业和私人领地。普通人很少有机会与他们真正接触,最多在新闻里看到那些永远年轻、永远苍白的面孔。
列车抵达航天港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月面转运港的候机大厅宽阔得像一座没有屋顶的城市,透明穹顶外停泊着数艘穿梭舰。工作人员核验了林予安的录取证明,随后带他通过一条独立通道。
「林先生,您的行李已经完成消毒。请沿蓝色指示线前往七号登舰口。」
「为什么是独立通道?」林予安问。
工作人员保持着标准微笑:「特别招生学生享有优先登舰权限。」
「其他特别招生学生也在这里吗?」
对方停顿了半秒:「本次只有您一位。」
林予安没有再问。
穿梭舰起飞时,地球在舷窗外逐渐缩小。云层像被揉碎的银色绸缎,城市的光带沿着大陆边缘延伸。林予安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枚离线存储芯片。舰内没有其他乘客,只有一名沉默的驾驶员和两台负责安保的巡逻机器人。
航行二十七分钟后,月球背面的蔷薇穹顶进入视野。
它不像普通的学院,更像一座被建在陨石环形山中的巨大城堡。黑色建筑群沿着山壁层层展开,尖塔之间架设着透明廊桥,银色轨道环绕中央主楼缓缓运行。穹顶内部模拟着地球的昼夜循环,夜幕下有一轮人工月亮悬在学院上空,月光落在大片深红色蔷薇花田里。
林予安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所学校会被称为蔷薇学院。
它美得近乎不真实,也冷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
登舰口有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教师等候。她核对身份后,没有带林予安去普通新生登记处,而是直接乘坐悬浮车前往中央主楼。
「我是医疗与基因研究部的顾问,伊芙琳。」她说,「你的入学检测需要提前完成。」
「我以为登记应该先去教务处。」
「常规学生是这样。」伊芙琳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刻意压住的审视,「你的档案比较特殊。」
悬浮车驶过一片蔷薇花田。林予安注意到,花田四周立着细长的金属柱,柱顶有微弱的红光,像某种看不见的防护网。
「这些花是装饰吗?」他问。
「不是。」伊芙琳说,「它们是学院最古老的生物样本。请不要触碰。」
中央主楼内部比外面更安静。走廊两侧的墙面嵌着暗色玻璃,玻璃后有细小的光点流动,像一条条被封存的血管。伊芙琳带他进入一间独立检测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只需要采集少量血液。」她说,「之后会为你安排宿舍和课程。」
林予安坐到检测椅上,伸出手臂。
针头刺入皮肤时,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看见一滴暗红色的血落进透明采样管。检测仪器随即亮起,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
最初十秒,一切正常。
第十一秒,屏幕边缘出现一条红色警告。
第二十秒,检测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第三十秒,采样管里的血液忽然变得近乎透明,仿佛其中所有颜色都被抽走。紧接着,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蜂鸣,屏幕中央弹出一串不断刷新的乱码。
「停止检测!」伊芙琳猛地起身。
她伸手去按紧急终止键,却发现控制面板已经失去响应。仪器内部传出轻微的金属爆裂声,透明采样管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小裂纹。
走廊外响起警报。
「基因库权限异常。」
「检测编号E-0,正在请求最高级别验证。」
「警告,检测编号E-0不属于现存人类数据库。」
林予安从检测椅上站起来:「E-0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检测室另一侧的门忽然打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他穿着蔷薇学院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银色蔷薇徽章。银白色长发被一枚细窄的黑色发扣束在脑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暗红色,像夜色里凝固的血。
林予安在新闻屏幕上见过这张脸。
塞西尔·阿尔德里克。
对方没有看伊芙琳,也没有理会警报。他的目光落在采样管上,随后转向林予安,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很淡的气味。
像雨水浸过蔷薇根部,又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金属被重新擦亮。
塞西尔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谁让你采他的血?」他问。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检测室安静下来。
伊芙琳脸色发白:「按照特别招生办公室的流程,我必须确认他的基因——」
「流程?」塞西尔打断她,「你们甚至没有确认采样权限,就敢启动始祖序列检测?」
始祖序列。
林予安捕捉到了这个词。
两名安保人员下意识向前一步。塞西尔抬起手,动作很轻,他们却立刻停住了。那不是命令,更像一种不容违抗的本能。
林予安看着他:「你认识我?」
塞西尔终于正眼看向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新闻镜头前的从容,只有一种近乎警惕的审视。过了几秒,他才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阻止检测?」
「因为继续下去,你会死。」
林予安没有被这句话吓住。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采血针留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剩下一点浅淡的红痕。
「我现在看起来不像快死了。」
塞西尔的目光停在那道伤口上。
「那是因为它还没有醒。」
警报声突然提高。屏幕上的乱码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古老文字。检测室的自动翻译系统迟疑了片刻,才将它转换成联邦通用语。
「始祖血脉确认。」
「沉睡者归来。」
下一秒,整座中央主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前,林予安看见塞西尔朝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却有一道鲜红的裂痕,像某种被压制了数百年的力量终于挣开束缚。
「跟我走。」塞西尔说。
「为什么?」
远处传来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检测室外,原本封闭的走廊正在一扇接一扇地开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学院最深处醒来。
塞西尔没有回答,只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从现在开始,整个学院都会想知道你的血是什么味道。」
林予安没有立刻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吸血鬼贵族,忽然意识到,自己收到的那封录取通知或许根本不是一份入学邀请。
而是一份提前送达的警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林予安听见自己的终端自动启动,发出一声微弱的提示音。
那条早已消失的陌生短讯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这一次,只有四个字。
「别相信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