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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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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春寒
民国三十五年的二月,北平还很冷。
黄埔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前院是办公的,穿军装的、穿长衫的、夹着公文包的人从早上进到晚上;后院是住家的,有花园、有假山、有暖房;东厢是一排平房,住着幕僚和账房;西厢是卫队营房。
府门前的石阶有九级。宁渊第一次踏上那九级石阶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考场在东厢的一间大厅里。来了三十七个人,考三样:英文、算学、电码。
英文卷子上有一段路透社的电讯,讲的是欧洲的战事。宁渊看完,提笔就译,译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看见窗外走过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藏青夹袍,背微微向前倾,走路的步子很稳,右手垂在身侧,小指有一点不自然的弯——那是常年戴扳指留下的姿势。
宁渊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没有抬头。他把那个墨点用指甲刮掉,继续往下译。
那人走过去了。
考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三十七个人走了三十五个。管事把他们叫到廊下,说"三日后来看榜"。
宁渊站在廊下没有走。他看着东厢那排平房的窗。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内有个影子在低头拨算盘,拨一阵,停一阵。
他记下了那扇窗的位置:东厢第三间,靠北,窗纸破了一角。
第三日,他考了第一。
榜贴在府门外的墙上,红纸黑字,第一个名字是"林渊"。
第二日他就上工了。秘书处一共九个人,四个译电、两个管档、三个跑腿。宁渊是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不用人带的。
他的桌子在靠门的位置,一张旧木桌,一把没有扶手的椅子,桌上一个铜墨盒、一支狼毫、一叠电报纸。译电的活是从早到晚的:截收、译码、抄录、归档。他一天能译四十份,别人译二十份。
译到第十天,他开始记住一些东西。
比如军需处每个月从天津走一批货,货单上写"棉纱",数目对不上。比如帅府的调防令总是先到东厢,再从前院发出去,中间隔六个小时。比如东厢第三间那扇破了一角的窗,夜里总是最晚熄灯。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不写。
第十二天的下午,他抱着一摞电报夹走过长廊,正准备往档房去,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林渊。"
他停住了。
那声音他听过,虽然只听见过一次,虽然隔了一年零两个月。
他转过身。
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人,手里夹着半支烟,围巾松松地绕着,正歪着头看他。阳光从廊柱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埔漾笑了。
"我就说,"他把烟按灭在廊柱上,"'渊'字难写。"
宁渊站在原地,抱着电报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黄埔漾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在南边摆摊写信吗?"
"……我来考秘书处。"
"考上了?"
"考了第一。"
黄埔漾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些。
"了不起。"他说,"我父亲那个秘书处,考第一的,五年里只有两个。"
他从宁渊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哦,对了。"他说,"去年三月,我在什刹海等过你。"
宁渊的手指在电报夹上收紧。
"那天下了雨。"黄埔漾说,"杏花开得正好。我一个人站在岸边,站了一个下午,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黄埔漾看着他,"你连住哪儿都没告诉我。"
宁渊低下头。
"二少爷,我——"
"叫我漾。"黄埔漾打断他,"府里的人都叫我二少爷,我不喜欢。"
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林渊,"他的声音从长廊那头传过来,"这回你别再跑了。"
宁渊站在长廊里,抱着那摞电报夹,站了很久。
东厢第三间的窗亮着灯,算盘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隔着一条院子,清脆得像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