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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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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春宴
三月廿六,黄埔府做寿。
做寿的是黄埔义的夫人,府里都叫"太太"。寿宴摆在后院的花厅,一共十二桌。前院办公的人这天都换了衣裳,穿军装的把领扣扣严,穿长衫的把袖子掸平。
宁渊被派去花厅记礼单。
他坐在花厅侧门的一张矮桌后,摊开册子,一件一件地记:某某送玉如意一柄,某某送寿屏一堂,某某送金寿桃一对。送礼的人进来,说一句"给太太请安",他落一笔,抬头看一眼。
记到第七桌,门口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穿银灰袍子,脖子上一根金链,走路左肩略高。
张显。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捧着礼盒。张显走到花厅正中,把袍子一撩,很随便地作了个揖。
"家父在保定,来不了,让我替他给太太磕个头。"
满座的人都站起来应酬。黄埔漾从里桌走过来,笑着拱手。
"张兄太客气。"
"不客气。"张显的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我父亲说了,黄埔府的寿宴,一年就这一回,不能空手来。"
他把礼盒掀开。
里头是一座金佛,半尺高,底座上刻着"福寿"。
厅里有一阵轻轻的吸气声。
黄埔漾看了一眼,笑起来:"张兄这份礼,太重了。"
"重吗?"张显把盒子合上,"我父亲库房里比这重的东西多的是。有些东西放久了,自己都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好落在侧门那边。
落在宁渊身上。
宁渊低着头,笔尖在册子上走。
"这位是——"张显往侧门走了两步。
"军需处译电,林渊。"黄埔漾不动声色地挡了半步。
"哦,译电的。"张显笑了,"二少身边的人,换得倒勤。"
"能用就换,不能用就留。"
"这话有意思。"张显回过头,"二少,我听说你最近在查账?"
花厅里静了一下。
"府里的账,年年都查。"黄埔漾说。
"查得怎么样?"
"查出一堆糊涂。"
"糊涂好。"张显拱了拱手,"糊涂的账,谁都能看,谁都看不懂。这才是好账。"
他笑着往里桌去了。
宴到一半,宁溪的寿礼送进来了。
十二支珠花,装在一只黑漆匣子里。每一支是一朵杏花,五瓣,瓣心缀一颗小米珠,花蕊是用金丝绞的。摆在灯下,十二朵花像刚开。
太太打开匣子,看了很久。
"这是谁做的?"
"城南溪记。"吴妈妈在旁边答,"前些日子替府里修过太太的旧物。"
太太拈起一支,凑到眼前看。
"这手艺,北平没有。"她说,"南边的路子。"
张显正坐在下首,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南边?"他伸手,"太太给我看看。"
太太把珠花递过去。
张显接过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这扣结打得有意思。"他说,"双扣,反着穿。这是船上的打法——绳结不能松,浪一大,东西就得掉。"
他把珠花放回匣子。
"这匠人在哪儿?"
"城南。"吴妈妈说,"一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张显笑了一下,"替我引见引见。我府里正缺这样的人。"
黄埔漾把酒杯放下。
"张兄,"他说,"溪记是黄埔府的客。"
"客?"
"客。"黄埔漾说,"客是不能从主人家里请走的。"
张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二少,"他说,"你这人,护东西护得真紧。"
"我护的从来不是东西。"
寿宴散在戌时。
宁渊把礼单收好,往外走,走到二门的影壁前,被人叫住了。
"林渊。"
他回头。张显站在影壁的灯下,手里捏着一支烟。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在军需处译电。"张显吸了一口烟,"二少挺看重你。"
"二少爷用得上我。"
"用得上。"张显点点头,"我父亲也常说,人要用得上才好。用不上的人,留着占地方。"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我父亲库里有一箱东西,从署城运来的,两年前。"他说,"一箱旧账,几卷入港的船路,还有几份……人的名字。"
他看着宁渊。
"谁想要,就拿东西来换。"
宁渊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张少,"他说,"我是个译电的,换不起。"
"你换得起。"张显笑了一下,"你是黄埔二少身边的人,你什么都换得起。"
他走了。
宁渊在影壁下站了很久。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那天夜里,黄埔漾的车在府门口等他。
"上来。"
宁渊上了车。
车开出街口,黄埔漾才开口。
"你认识张显?"
"不认识。"
"他看你的眼神,"黄埔漾说,"像看一件旧东西。"
宁渊看着窗外。
"二少爷,"他说,"你今天为什么护着溪记?"
"因为那是我府里的客。"
"不只是这个。"
黄埔漾没有立刻回答。车拐过一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掠过去。
"因为我不想他碰你的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