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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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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元宵
正月十五,前门一带的灯市从午后就开了。
宁渊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街两边已经挂满了灯。走马灯、宫灯、兔子灯、莲花灯,一串串从檐下垂下来,纸糊的,红的黄的,被风一吹,全在动。
黄埔漾在台阶下等他,穿一件银灰的袍子,围巾没系,随手搭在肩上。
"府里今天晚上有饭局。"他说。
"你不去?"
"不去。"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饭局上都是我父亲的人,我坐那儿,他们敬酒,我喝酒,喝完了大家都不痛快。"
"那你做什么。"
"看灯。"黄埔漾说,"北平的灯,一年就亮这么三夜。"
"我不去。"
"为什么。"
"人多。"
"人多才好。"黄埔漾说,"人多的时候,没人看得见你。"
灯市里确实人多。
从珠市口到前门,挤得走不动。卖糖的、卖面的、卖泥人的,摊子一溜排开。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灯笼,被大人一把拎起来。
黄埔漾走在前头,替宁渊开出一条路。他个子高,肩膀宽,走起来像一堵墙。
"跟上。"他回头说。
宁渊跟上。
走到一家灯铺前,黄埔漾停下来,挑了一盏兔子灯。
那灯做得不算好,白纸糊的身子,两只红眼睛是画上去的,四只脚是竹签扎的。
"老板,多少钱。"
"两毛。"
黄埔漾付了钱,把灯递给宁渊。
"干什么。"
"给你。"
"我要这个做什么。"
"拿着。"黄埔漾说,"你今年十八。十八岁的人,应该有一盏灯。"
宁渊接过灯。
灯很轻,里面点着一小截蜡烛,火苗在纸上晃,把兔子的两只红眼睛晃得像在眨。
"我十八岁的时候,"黄埔漾说,"我在日本。那天是正月,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煮了一碗面。"
"没有人给我灯。"
"我那时候想,等我回国,我要在北平过一回年。"
"现在过了。"宁渊说。
"现在过了。"黄埔漾笑了一下。
走到正阳门底下,人更多了。
前面有人放炮,噼里啪啦一片,人群往后一退,宁渊被挤得往旁边倒了半步。
等他站稳,黄埔漾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举着那盏兔子灯,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周围全是人脸,笑着的,喊着的,喝醉的。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林渊。"
有人在喊。
"林渊!"
声音在左边,隔了十几个人。宁渊举起灯,举得很高。
那盏兔子灯在人头上面晃了晃。
人群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黄埔漾。
"你怎么老走丢。"他说。
"人太多。"
"人多才好。"黄埔漾说,"人多的时候,才好找。"
他没有松手。
他抓着宁渊的手腕,一路挤出人群,走到城墙根下。
城墙根下没什么人。砖墙很高,墙根下堆着雪,冻得硬了。
两个人靠着墙站着,喘气。
"你手怎么这么凉。"黄埔漾说。
"我一直凉。"
黄埔漾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疤。
"这道疤,去年冬天留的。"
"嗯。"
"留了一年。"
"嗯。"
黄埔漾没有松手。
城墙上的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根下的雪上,一长一短。
"任宁渊。"他忽然说。
宁渊抬起头。
这是黄埔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林渊",是"任宁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宁渊问。
"第一天。"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叫叫看。"黄埔漾说,"叫一声真的名字,看看是什么味道。"
他叫了一声。
"任宁渊。"
雪地上很静。
"你报完仇以后,"黄埔漾说,"想做什么。"
宁渊没有说话。
"你没想过。"
"没有。"
"我替你想了。"黄埔漾说,"我想了两个月。"
"想出来什么。"
"没想出来。"黄埔漾说,"我想了很多,都不对。"
"我想过让你留在北平,做我的译电。我想过带你去南边,去看海。我想过让你去读书,读法律,读完了回来做官。"
"每一个都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那些都是我给你的。"黄埔漾说,"我给你的东西,你总有一天要还。你还完了,就又要走。"
宁渊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黄埔漾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说。"
"你心里不能只有恨。"黄埔漾说,"恨这个东西,会把一个人吃空。吃空了,剩下的是一个壳。壳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跟一个壳过日子。"
宁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蜡烛快烧完了,纸身子被熏黄了一块。
"漾。"
"嗯。"
"你心里有什么。"
黄埔漾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账本。"他说,"我算了很多年,算不清。"
"还有一个三月。"
"三月怎么了。"
"三月杏花开。"黄埔漾说,"我每年都想去看看。"
回城的路上,宁渊在车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一颠一颠。
黄埔漾把车开得很慢。
开到城南那条胡同口,他停下来,没有叫醒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座上那个睡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一张灯市上买的红笺纸,本来打算写灯谜的。
他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写了两个字。
一个"渊"。
一个"漾"。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宁渊的大衣口袋里。
"下车了。"他推了推他。
宁渊醒了。
"到了?"
"到了。"
他下车,站在胡同口,手里还举着那盏兔子灯。
车开走了一段,又停下。
"任宁渊。"
"嗯。"
"灯别吹灭。"黄埔漾说,"吹灭了,明年就不好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