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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   当 ...


  •   当看到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愧疚,而是烦躁。就好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让人感觉喘不上气。
      陆声从大学开始就是她的男朋友。如果不是因为她进了娱乐圈,他们可能早就结婚了。江宁从小在乡下的孤儿院长大,而陆声和她刚好是老乡,两个人大学时学的又都是经济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彼此之间都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那时候江宁觉得陆声这个人踏实、稳当,说话不快不慢,做事有头有尾。她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是会感觉到对方安心的。
      后来江宁因为外貌出众被星探发掘,走上了演艺圈这条目前看上去的不归路。陆声为了支持她,也跟着来了她签约的公司当会计,然而这些年她在片场跑龙套,他却坐在办公室里算账,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业务能力又强,下一步就要升到企业高管了。
      然而现在每次看到他,江宁却越来越讨厌他。仿佛只要看到他现在的成功,就好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当初选择进娱乐圈是有多么愚蠢。他现在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去上班,她穿着剧组的破戏服去等一个可能只有两句词的试镜。他在会议室里跟人谈预算,她在片场被场务呼来喝去。他越往上走,她就越觉得自己往下掉,他的存在,让她觉得自惭形秽。
      江宁还清楚的记得他升职的那天专门请她吃饭,他挑了一家还不错的餐厅,点了几个菜,笑着说“工作不顺利的话也不用太担心,以后我养你”。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却让江宁感觉五脏六腑都沸腾起来,她只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扭曲的五官,挤出一个微笑。纵然知道陆声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有讽刺过自己事业,他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从来没有半分看轻她的意思。
      可她还是很痛恨,或者说害怕,毕竟步调不一致的爱情,能走多久呢?
      江宁简直毫不怀疑自己马上就会被陆声抛弃这件事。虽然陆声现在表现得对她好像还是很殷勤,但在江宁看来,这就是一种自我感动的行为。
      陆声每天对她的关心大概会让他很陶醉于自己很伟大这件事里——女朋友跑龙套跑了四年还没混出名堂,我还不离不弃,简直是一段佳话呀。
      说不定他也会在内心暗暗嘲笑她——明明没什么本事还要进娱乐圈,现在名牌大学毕业生混成现在这个样子,跑龙套跑了快四年,连个女二号都没捞着,现在捞着了还是靠跟人睡了一觉。
      只要想想,江宁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内心仿佛充斥着酸的苦水,一拧就能拧出一缸来。
      或许是见到的那个女人太熟悉,江宁又拿出手机搜索了沈氏集团。弹出的页面第一个就是那个美丽的女人,照片里她穿着一袭红裙出席某个晚宴,微笑着冲镜头挥手,灯光打在她脸上,眉目如画,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原来她叫沈砚,是沈鹤庭的养女,比江宁还小一岁,却已经是沈氏集团的第一大股东。
      往下划了几屏,沈家的脉络便像一张铺开的网。
      沈鹤庭是沈氏集团的创始人,白手起家,娶了上流社会的豪门大小姐晋拾月,自此一路扶摇直上,相关产业遍布各行各业。沈珩就是晋拾月的儿子。后来晋小姐生二胎时难产而亡,沈鹤庭却转身就娶了公司的副总苏晚晴,之后又收养了沈砚。
      然而沈鹤庭临终前却没有把自己的股权留给唯一的亲生儿子沈珩,而是留给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沈砚,也因此导致了晋家强烈的不满。
      很多人猜测,沈砚或许并非养女,而是沈鹤庭的私生女。
      再往后就是一些无聊的八卦,沈鹤庭和女明星的花边新闻,配图模糊,标题耸动,江宁扫了两眼就划过去了。
      但沈砚的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转。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江宁想起了当时在孤儿院的过往。
      她小时候性格懦弱,总是害怕得罪别人,从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于是别人有什么事情都推给她去做,虽然她事事都满足别人的要求,可她还是一直没什么朋友。
      江宁这个名字还是她长大后自己取的,一开始她的名字叫小豆子。孤儿院负责登记的大姐姐还是个大学生,给孩子们起的名字都是大宝、二丫之流,就像在给一窝小猫小狗编号。
      直到那天孤儿院又来了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这倒是很稀奇,因为这里大部分都是像江宁这样一出生就被丢在门口的人。更何况,那个女孩实在太漂亮了,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洋娃娃,皮肤白得透光,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深井。她的表情总是很淡漠,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她心上,像是有很多秘密。平时有任何活动,那个女孩都不会参加,而且大家也总是找不到她在哪里。哪怕是有人来领养孩子,在大家都挤破了头想展示自己的时候,那个女孩也从不出现。
      江宁想不通,难道她不希望被领养吗?
      明明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领养的。
      原本她们一直没有什么交集。直到某天夜晚,江宁又被别人看似请求实则要求地把接水的活扔给了她。她独自一人挑着两个比她还大的水桶走在夜路上,扁担压在肩膀上,硌得骨头疼。月光照下来,让附近的树木显得鬼影森森,树枝张牙舞爪地伸着,像是要来索命的鬼。江宁内心害怕得直打鼓,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忽然,不知哪来的野猫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婴儿哭。然后江宁看见了一只黑猫,蹲在路边的矮墙上,两只眼睛绿莹莹地亮着。她的脸都被吓白了,挑着水桶就要跑。那只猫却好像以为江宁在跟它玩耍,于是也在后面追了起来。江宁一个不注意,就摔倒在地上,水泼得到处都是,腿还被石头划破了一个口子,血珠子从伤口往外渗。
      眼看野猫就要朝她靠近,江宁吓得眼睛都闭上了。然后她听见两下轻轻的拍掌声,在夜里格外清楚。那个女孩走了过来,看到她的瞬间,黑猫立刻跑到她那边,用头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没有吃的。”那个女孩不耐烦地推了推那只野猫。猫眼看要不到吃的,就只好悻悻地跑走了,尾巴在空中甩了个弯。
      一直看到野猫不见了,江宁才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都被吓软了,膝盖打着颤,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那个女孩站到她面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被一只猫吓成这样。”
      她看了看江宁手边的水桶,桶歪在地上,水淌了一地,在月光下亮汪汪的。“难怪他们天天使唤你干这干那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丫鬟嘛。”
      江宁低下头,小声地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帮他们接水?真是没骨气。”女孩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弯下腰把水桶扶起来了。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冲江宁笑了笑,“对了,这么害怕猫的话,下次见到野猫的时候,记住不要看它们的眼睛喔。”
      “为什么?”
      “看它的眼睛的话,它会以为你在跟它开玩笑呢。”
      江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对这个仿佛带有很多秘密的女孩简直充满了好奇,“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去睡觉呀?”
      “我喜欢夜晚。”女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看着天边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很圆,像一个悲悯的神女为众生披上轻薄的银纱,却又同时好像不近人情似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江宁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因为夜晚更让我熟悉。”女孩像是想起什么美好的回忆,笑了起来,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却又很快暗了下去,“你呢?”
      江宁想了想:“我还是喜欢白天。”
      女孩有些意外:“为什么呢?明明白天他们总是会欺负你,只要晚上他们睡着了就没法欺负你了呀?”
      江宁叹了口气:“就是感觉夜晚很可怕,像是会把人吞进去一样。”
      “好吧。”女孩没有继续追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豆子,你呢?”
      “我……我叫四月。”女孩想了一下,回答道。
      “为什么别人每次来领养孩子的时候,你都刻意不出现呢?”江宁问出了她最想问四月的问题。
      “你希望被领养吗?”四月却反问道。
      “当然希望了,有爸爸妈妈是很幸福的事情呀。”江宁不假思索地回答。
      四月淡淡一笑:“是吗?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收养我们呢?非亲非故的,又为什么要对我们好呢?”
      江宁被问得有点懵,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四月的目光又落向了天边的月亮:“我不希望被领养,因为我不想要爸爸妈妈,我只想要我哥哥。”
      “可是你有哥哥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呢?”
      “可能,他讨厌我了吧。”四月苦笑着说,像一只受伤的鸟儿。“可我还是害怕,哪怕历尽千辛万苦,此生却不能再见他一面了。”
      江宁感觉到对方突然低沉的情绪,于是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四月的指尖是凉的,江宁的手心却是热的。“没事的,我也从小就没见过我的爸爸妈妈,但是我还是相信他们是爱我的,你的哥哥一定也思念着你。”
      后来,她和四月成了好朋友。每当有人再想使唤她的时候,都会被四月抢先拒绝。江宁那时候觉得,四月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不怕事,不求人,而且从来不会哭。
      一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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