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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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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京城朝堂局势骤紧,大理寺的公务繁冗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陆砚辞身为当朝大理寺卿,总揽天下刑狱,掌生杀断案之权。往年秋日案牍虽多,尚且有喘息余地,可今年不同,三件惊天大案同期压下,圣上口谕层层催逼,六部协同追责,桩桩件件皆是触碰国本的重事,容不得半分懈怠。
首当其冲的是江南漕运贪腐巨案。
绵延数州的漕运体系,积弊十余年,历任漕运官相互包庇、联私吞公,克扣赈灾粮、侵吞河道修缮银、虚报损耗、上下分赃,牵扯地方官员三十余人、漕运工坊十余座、乡绅豪族数十家。卷宗堆积满满三架书橱,账册错乱交织、真假掺杂,旧账叠新账,流水对不上回执,银钱缺口横跨数年,想要一一厘清、追责到人,需要日夜逐笔核对、跨州调卷、传讯人证。
其二是京郊连环劫杀案。
近一月,京郊官道连发三起富商灭门劫杀,死者共计十一人,钱财被洗劫一空,尸首弃于荒林。凶手手法利落、反侦察极强,现场不留指纹、不留兵刃痕迹、不遗半点线索,市井流言四起,民心惶惶,圣上严令大理寺七日之内破案,安抚京城民心。
其三是边防军械造假大案。
边关急报传回,戍边军队配发的甲胄薄如竹纸、兵刃脆而易折,数十名将士因军械劣质战死沙场。此案触怒龙颜,皇帝震怒之下下死令,彻查京城所有官造军械工坊,溯源追责,从上至下严查所有渎职、贪腐、通弊官员,限时三日交出完整供词与处置折子。
除此之外,日常的京中斗殴命案、官员渎职弹劾、州县递来的悬案复审、秋后死刑复核、狱囚清算,琐碎公务层层堆叠,几乎将大理寺上下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
而所有核心决断、最终定案、奏折拟定、疑犯终审,尽数压在陆砚辞一人肩头。
自卯时天色微亮,至亥时深夜深沉,大理寺公堂烛火长明不熄。
陆砚辞日日端坐公堂,身着肃穆玄色官袍,面容冷峻,眉眼覆着常年断案沉淀的冷沉威严。他条理缜密、心思极致细腻,数万页账册过目即知真伪,百余份供词一眼可辨虚实。
白日,他分批调度下属:命推官带人查封军械工坊、扣押督造官员、隔离工匠防止串供;命巡捕司全员出动,排查京郊武林闲散人士、流亡匪盗、退役兵卒;命文书官快马传书江南,调取十年漕运旧档、查封涉事钱庄、冻结涉案官员私产。
每一道指令精准利落,不冗余、无疏漏,偌大大理寺,尽数依他调度高速运转。
待到下属各司其职,他便独自留在主堂,埋首核对最核心、最隐秘的账目与卷宗。
江南漕运的假账最为棘手。贪官多年精心伪造账册,损耗、水运、粮耗、银两周转全部做得天衣无缝,寻常官吏根本看不出破绽。唯有陆砚辞,日夜伏案,逐笔比对季度流水、官印回执、粮船台账、地方签收单据,将每一笔对不上的银钱、每一处刻意模糊的日期、每一枚伪造的私印,一一圈出、批注、溯源。
正午烈日高悬,公堂闷热压抑,墨香纸味混杂着书卷陈旧气息,弥漫满室。
下属轮番轮换用膳、小憩,唯独陆砚辞久坐案前,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脊背挺直如松,指尖翻卷卷宗的速度从未停歇,唯有眉心偶尔微蹙,泄露一丝连日操劳的疲惫。
忙到这般天地,整个朝堂上下,无人不叹大理寺卿公务缠身、鞠躬尽瘁,怕是连喘息的闲暇都无,更别提顾及私宅琐事、儿女闲情。
也正因如此,苏晚卿心中悄悄生出一丝侥幸。
那日廊下交易,他一句冷硬直白的“我想要你”,碾碎了两人之间所有分寸。
他从不说情话,从不软语试探,性情隐忍寡言、冷硬偏执,可心意一旦落地,眼神与行为便再也没有半分克制。
从前待她,他克制自持、分寸井然,目光清淡温润,止于护持与审视。
如今不同。
他看向她的眼神,太过大胆、太过侵略、太过直白灼热。不再遮掩、不再避让,总是沉沉落在她眉眼、脖颈、肩头,一寸寸细细描摹,带着极强的占有欲,滚烫得让她浑身僵硬、呼吸发紧。行为亦是愈发逾矩,无事寻机近身,抬手拂落她发间落尘、近身看她誊抄文书、指尖不经意触碰她的肌肤,每一次接触都清淡克制,却极具压迫感。
苏晚卿心底始终惶恐不安。
她身负青溪旧案血海沉冤,寄人篱下、身无长物,所有底牌、所有软肋、所有希望尽数握在陆砚辞手中。她与他之间,本就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她求他翻案洗冤,他索她以身相许。
她尚未做好半分交付的准备,本能的只想躲闪、避让、维持距离。
起初几日,他公务尚且宽松,每日必来静芜小筑守候,她避无可避。可自朝堂三重大案压下之后,看着他日日天不亮出门、深夜三更方归,连吃饭休憩的时间都被公务挤占殆尽,苏晚卿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以为,他这般百务缠身、分身乏术,定然无暇再顾及私情、无暇再来纠缠她。
这是她唯一能躲开他的机会。
于是,她开始刻意躲避。
白日里,算着他在大理寺审案核账、无暇回府的时辰,她才敢走出内室,收拾院落、整理旧卷、打理花木。一旦听闻府中脚步声、下人通报大人回府的动静,她便立刻收妥所有东西,迅速躲进内室,紧闭门窗,熄掉灯火,装作早已休憩的模样,任谁敲门都不应。
午后他短暂休堂,偶尔抽空回府,她便提前藏入后厨、偏厢,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碰面的场合。
府中庭院回廊,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她便立刻转身绕道而行,绝不与他正面相遇。
她算得精准。
他太忙了。
日日审案、核账、提审、上奏、复盘,连片刻休憩都奢侈至极,想来根本没有多余心力,执着于躲避躲闪的她。
起初两日,果然顺遂。
陆砚辞匆匆回府取卷宗、换官服,步履匆忙,神色疲惫,无暇顾及小院动静,短暂停留便即刻离去,从未刻意寻她。
苏晚卿暗自庆幸,只当这场无声的纠缠,会被繁重的公务暂时搁置。
可她终究低估了陆砚辞的偏执。
他冷性寡言、心性坚韧,一旦认定的东西,便是千山万阻、百务缠身,也绝不会放手。
他可以累到彻夜不眠、废寝忘食,可以被千桩公案压得身心俱疲,却唯独,放不下她。
第三日午后,未时三刻。
大理寺短暂休堂,一众官员纷纷瘫坐休整、进食补水,唯有陆砚辞片刻未歇。他快速敲定三份奏折定稿、批注完二十余本卷宗、安排好晚间审讯流程,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公务之中,挤出短短半个时辰的空闲。
无人知晓,这位连圣上都夸赞勤恳奉公的大理寺卿,挤出这宝贵的休息时间,不为休憩、不为进食、不为静养身心,只为回府,见她一面。
墨色马车疾驰穿过长街,避开喧闹人流,快速驶入陆府朱门。
彼时静芜小筑院内寂静无声。
苏晚卿算准他此刻应当在公堂核对漕运总账,笃定他绝无可能回府,便放心坐在廊下,低头细细整理积攒的旧案笺纸。秋风轻拂,落叶簌簌,阳光温软落在肩头,是她数日来难得安稳松弛的时刻。
她全然没有防备。
直到沉稳渐近的脚步声踏碎院间寂静,清晰传入耳中。
苏晚卿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瞬间僵住。
怎么会?
他明明公务堆积如山,明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回府?
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放下手中纸笔,起身就要往内室躲去。
只要躲进屋内、紧闭房门,便能像从前数次一般,避开这场近身相对。
可这一次,她来不及了。
“站住。”
低沉冷冽的嗓音落于院中,不高不低,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绝对掌控力,直接锁死她所有退路。
苏晚卿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心底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她缓缓转过身,垂首屈膝,姿态温顺恭谨,掩去所有慌乱躲闪:“大人。”
陆砚辞缓步踏入庭院。
他刚从高强度的公务中抽身,一身官袍还未换下,眉眼间凝着未散的冷肃与疲惫,眼底带着连日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连日核对海量账册、审讯疑犯、梳理线索,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可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瞬间褪去公事的冰冷,只剩下极具侵略性的沉暗贪恋。
他看得极久、极沉、极直白。
毫无遮掩,毫无克制,一寸寸扫过她苍白清丽的眉眼、紧绷的肩头、微颤的睫羽,将她所有的慌乱、闪躲、心虚,尽数收入眼底。
他太敏锐。
执掌刑狱多年,最擅察言观色、洞悉人心。
她这几日的刻意躲避、刻意藏躲、刻意避而不见,他心知肚明。
知晓她是看他公务繁忙,以为他无暇顾及,便趁机躲开、避他疏离、想重新缩回安全的方寸距离里。
他没有动怒,亦没有半句苛责。
只是步步走近,高大挺拔的身影沉沉覆落,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几日,很会躲?”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字字精准,戳破她所有小心思。
苏晚卿心头一慌,垂眸不敢对视,只能勉强寻着说辞遮掩:“阿晚没有躲大人,只是近日无事,多在屋内整理杂物,甚少出屋。”
说辞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陆砚辞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慌乱颤动的睫毛,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暗色。
他不必拆穿。
行动,远比言语有力。
他近日公务到底繁重到何种地步,无人比他更清楚。
凌晨寅时入衙,梳理昨日未结的军械造假线索,核对工坊用料账目;清晨安排巡捕排查京郊凶徒踪迹;整个上午埋首漕运假账,逐笔追溯十年银钱缺口;午后提审涉案官员,分开盘问、击破口供、杜绝串供;晚间还要复盘死刑卷宗、拟定明日审讯计划、上奏朝堂进度。
一日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深陷公务,连喝一口热茶的空闲都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被公案缠满身心,无暇他顾。
唯独他自己知道。
哪怕身处百务洪流、身心俱疲至极,心底最惦记的,依旧是这一方小小院落里的人。
越是忙碌,越是疲惫,便越想来看她一眼、静静陪她片刻。
她是他满盘公事、朝堂风浪里,唯一的私心与松弛。
“大理寺近日三重大案压身,你以为,我无暇顾你?”
陆砚辞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清冷。
苏晚卿身子微僵,不敢应答。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赌他公务缠身、无暇分心,赌他秉公为重、搁置私情,赌自己能借着他的忙碌,躲开这份让她惶恐的近身纠缠。
他平视着她垂落的眉眼,目光沉沉灼灼,大胆直白,寸寸锁死她所有退路。
“公务是公事,分内职责,不可懈怠。”
“但你,是我的私事。”
一句定论,冷硬直白,没有温柔修饰,没有半分缱绻,却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他可以为公务废寝忘食、日夜不休,却绝不会因为公务,放任她肆意躲闪、渐行渐远。
话音落下,院中风声簌簌,寂静得令人心慌。
苏晚卿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几日的刻意躲避、藏躲避让、绕道疏离,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以为的空隙,从来都不是她的退路。
他哪怕忙到极致、累到极致,只要想寻她,便能挤出所有零碎时间,跨越满案卷宗、万千公务,只为来到她面前。
陆砚辞抬手,拿起桌案上她方才整理的旧案卷页,指尖拂过她工整秀气的字迹,动作沉稳规整,一如他处事断案,一丝不苟。
“今日漕运账册核对出十七笔隐秘私吞银两,军械工坊查出三处用料造假漏洞,京郊凶徒锁定三名可疑人员。”
他淡淡说起今日繁重公务,细节清晰、条理分明,将一日的忙碌尽数道来。没有炫耀、没有诉苦,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她,他今日到底有多忙、到底分身乏术到何种地步。
越是说得详尽,越衬得他此刻抽身来寻她的偏执与珍重。
说完公务,他放下纸页,抬眸再度看向她。
目光依旧大胆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落在她脸上,久久不移。
“陪我坐片刻。”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指令。
苏晚卿彻底没了躲闪的力气。
躲了三日,藏了三日,怕了三日。
她清楚知晓,从今往后,无论他公务多忙、事务多重,她都再也躲不开、避不过、退无可退。
她只能硬着头皮,轻轻颔首,声若蚊蚋:“是,大人。”
两人并肩静坐于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