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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苏晚 ...


  •   苏晚卿恪守本分,日日温顺侍立,烹茶研墨、打理家事,从不出府半步,更无半分私传讯息的痕迹。她眼底只剩谦和乖巧,全然一副被名分打动、彻底安分依附的模样。

      陆砚辞彻底放下了心中戒备。

      悬在心头多日的猜忌、妒火、不安尽数消散。他只当这场折辱与约束,终于磨平了她所有的执拗与疏离,让她彻底归心于自己。

      朝堂局势依旧胶着凶险。

      赵承业老谋深算,经上次朝堂交锋,早已察觉陆砚辞暗中搜罗新证的动作,愈发谨慎森严。他一边快速清洗旧年漕运残留的漏洞与人证,销毁模糊账册、遣散旧部,斩断陆砚辞的追查脉络;一边借朝堂话语权,持续授意党羽造势,将陆砚辞塑造成急功近利、嗜权查事、扰乱朝纲的新进酷吏。

      一时之间,朝堂舆论偏向赵党,文武百官观望迟疑,无人敢轻易站队支持陆砚辞。

      帝王依旧维持制衡之术,不偏不倚,压下所有激进查案的折子,任由两方势力僵持拉扯,既不纵容老臣结党,也不纵容新臣逾矩。

      陆砚辞陷入孤军奋战的僵局。

      他手中握有书吏证词、残调底稿,却缺少能直接钉死赵承业数十年贪墨结党的实锤。赵承业根基太深、枝叶太密,仅凭零碎旧证,根本无法撼动其根本。

      大理寺密室之内,灯火彻夜不熄。

      陆砚辞立在挂满卷宗的屏风前,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官员脉络图,眸色沉冷锐利。

      林舟立在一旁,低声禀报近况:“主子,赵党封锁极严,地方漕司、粮道尽数封口,咱们安插的暗线屡屡受阻,很难摸到赵承业私商、私库的真实流水。再这样僵持下去,案子只会无限拖延。”

      陆砚辞眸底寒光沉沉:“他想拖,拖到证据失效,拖到人证老死封口,拖到我锐气耗尽、被朝堂舆论反噬。”

      赵承业最擅长的,便是以岁月耗锐气,以根基压新人。

      “继续查。”他沉声吩咐,“不必急于求成,逐层剥离他外围的门生私党,剪其羽翼,再攻根本。”

      前路漫漫,步步荆棘,无人可为他分忧。

      偌大朝堂,看似百官林立,实则皆是观望、算计、趋利避害之辈,无一人真心助他破局。

      与此同时,御史台府邸,清夜无人。

      温景然独坐窗前,案头摊着未批阅的风纪卷宗,心神却早已游离千里。

      自那日宫门外与陆砚辞决裂,被一句冰冷的“无可奉告”划清界限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苏晚卿。

      陆砚辞戒备森严,陆府内外守卫翻倍,杜绝一切外客探望,更是彻底斩断了他与苏晚卿所有间接接触的可能。

      从前他尚可借查案、传信、商议证词为由,见她一面,护她几分周全。如今,他成了彻底的局外人。

      白日公务繁忙,尚可强行压下心底惦念,可每至夜深人静,思念便会汹涌泛滥,不受控制。

      这一夜,他沉沉入梦。

      梦里没有朝堂权谋,没有恩怨隔阂,没有森严阻隔。

      梦里仍是枫林初见的模样。

      红衣青裙的少女立在漫天红叶之中,眉眼清澈,带着几分怯然与执拗,小心翼翼向他求证苏家冤案的蛛丝马迹。她眼底有冤屈,有坚韧,有不认输的倔强,鲜活又明亮。

      她轻声唤他温大人,眉眼温顺,全然是信任依赖的模样。

      可转瞬,梦境破碎。

      少女身影骤然后退,层层高墙骤然竖起,浓雾弥漫,将她彻底笼罩。他伸手想去拉,指尖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高墙之内,眉眼一点点染上温顺麻木,褪去所有锋芒,变成全然依附旁人、不敢肆意的模样。

      隔着茫茫雾气,她再也不会看向他,再也不会向他求助,再也不会与他说半句心事。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晚卿……”

      温景然低唤出声,骤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月色寒凉,树影婆娑,一室清寂空荡。

      他心口微微发闷,久久未动,终于坦然认清自己的心意。

      他从前只当自己是同情她的身世、怜惜她的坚韧、敬佩她为家族翻案的孤勇。可日复一日的隔绝、夜深入梦的惦念,让他彻底明白——

      他早已动心。

      只是这份心意,来得太晚,太克制

      梦醒之后,思念愈发清晰汹涌。

      见不到,念不得,问不能,帮无门。

      温景然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沉静通透。

      他无法靠近苏晚卿,无法消解她在陆府的委屈,无法替她挡下所有隐忍与无奈。

      可他能帮陆砚辞破局。

      赵承业一日不倒,苏家冤屈一日不雪,苏晚卿便一日被困在爱恨与枷锁之中,不得安宁。

      陆砚辞孤傲执拗,记恨他的存在,断然不肯接受他的联手相助。

      可朝堂僵局,仅凭陆砚辞一人,太难太难。

      赵承业盘踞朝野数十年,党羽密布、权倾一方,单凭大理寺一己之力,根本难以快速撕开缺口。

      唯有御史台的监察权,能制衡赵党舆论,能查到寻常衙门触碰不到的隐秘私弊。

      为了苏晚卿心心念念的沉冤昭雪,为了让她早日挣脱这场爱恨桎梏、得偿所愿

      不求回报,不求相见,不求回应。

      只求她得偿夙愿,一生安稳。

      第二日起,御史台风向悄然异变。

      无人知晓缘由,素来中立秉公的温景然,突然频频出手。

      他避开所有明面交集,不与陆砚辞有任何往来、不递一字文书、不做半句交集,全然以御史台本职行事。

      借着稽查百官风纪的权限,暗中搜集赵承业外围门生、地方私党贪腐渎职的罪证,一件件匿名送入大理寺暗线手中。

      他精准拿捏分寸,只剪赵承业羽翼,不碰核心秘辛,不抢陆砚辞布局的主动权,不留下任何私相勾结的把柄,既帮陆砚辞撕开了朝堂僵局,又规避了赵承业的猜忌,更不会让陆砚辞心生抵触。

      一桩桩外围罪证浮出水面,赵党基层官员接连被查、被劾、被罢。

      短短数日,赵承业苦心经营的外围势力,悄然崩塌大半,朝堂舆论渐渐松动,观望的官员开始迟疑动摇。

      大理寺密室中,陆砚辞看着手中源源不断、条理清晰、精准直击赵党外围要害的匿名罪证,眸色沉沉,瞬间洞悉来源。

      整个朝堂,唯有温景然,有这份监察视野、缜密心思,且有动机、有能力,这般暗中相助。

      林舟低声道:“主子,这些证据太过精准,直指赵党最隐蔽的外围私弊,绝非普通暗线能查到,定是御史台那边出手了。温大人这是……在帮我们?”

      陆砚辞指尖攥紧卷宗,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了然,有冷涩,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妒意。

      他终究还是为了苏晚卿。

      哪怕被他划清界限、拒之千里,哪怕见不到她、触不到她,依旧心甘情愿,默默成全,默默守护。

      陆砚辞心头微沉,却并未停下布局的脚步。

      他知晓温景然的心意,却半点不领情。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成全,更不需要旁人替他护着苏晚卿的心愿。

      但他坦然收下这份助力。

      权谋棋局,从不分公私恩怨,只分胜负成败。

      温景然愿意出手破局,于他、于翻案、于苏晚卿,皆是益事。

      只是心底那根名为嫉妒的刺,依旧牢牢扎着。

      他抬眸望向陆府的方向,想起家中温顺乖巧、全然依附他的少女,眸色渐深,偏执更甚。

      温景然再念、再帮、再深情又如何?

      苏晚卿如今是他的人,此生囚于他身侧,无人可替,无人可夺。

      而他,会借着这来之不易的契机,加速布局,步步蚕食,彻底掀翻赵承业的百年根基。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晓,他温顺乖巧的枕边人,早已在心底定下离局。

      所有人的奔赴、算计、成全、厮杀,最终都只是为了成全她一场清白、一场远走。

      朝堂暗涌愈烈,爱恨拉扯不休。

      有人偏执占有,有人隐忍成全,有人静待终局、谋定抽身。

      这场横跨朝野的棋局,才真正迎来最汹涌的风波。

      暮色漫过大理寺的飞檐,暮鸦掠过灰瓦,留下几声寥落的啼鸣。

      陆砚辞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捻着一卷刚刚送到的匿名供词。纸上字迹刻意改换,笔锋扭扭歪歪,刻意掩去原本的笔迹,可里面罗列出来的线索,精准得近乎可怕,直指赵承业安置在漕河沿线的几名心腹。

      林舟静立一旁,压低声音:“又是御史台那边送过来的。这已经是第七份。温景然做得极干净,走的是流民递送的路子,沿途不留半点痕迹,便是赵承业的人查到,也抓不到他头上。”

      陆砚辞缓缓将卷宗合上,放在一堆案卷之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眸子沉得像浸在寒潭里。

      “他倒是用心。”

      这句话听不出褒贬,淡淡的,却藏着一层压下去的涩。

      他清楚温景然这般做是为谁。

      为苏晚卿。

      哪怕不能相见,不能互通音信,被他隔绝在陆府高墙之外,依旧愿意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一点点剜去赵承业的羽翼。只要赵承业一倒,苏家旧案翻过来,苏晚卿便得偿所愿。

      一想到这里,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意又往上翻涌。他已经很久没有再从晚卿口中听见提起温景然了,她日日安分,烹茶、晒药、缝补,他归家的时候,她总是迎上来,眉眼柔软,言听计从。

      他以为那份隔阂正在慢慢消弭,以为她已经彻底收了向外游离的心。可只要一想到,还有另外一个人,隔着遥遥宫墙,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甘愿为她涉险,那根刺便又狠狠扎进来。

      “继续收。”陆砚辞低声道,“线索照用,但不必刻意去寻他。也不要让人把这件事传到府里。”

      他不想让苏晚卿知道,温景然正在暗中出力。若是让她知晓,难保她心底又生出别的念头,说不定还会感念那人的相助。他不想要她心里装着别人的恩情。

      林舟应下,正要退下,外面快步进来一名暗卫,神色紧绷:“大人,出事了。赵太傅那边似是察觉到外围接连折损人手,已经起疑。今日赵承业召见了留在漕司的亲信,私下密谈许久,怕是要使出后手。”

      陆砚辞眉梢微敛。

      他料到赵承业不会坐以待毙。接连不断有心腹被弹劾下狱,一层层羽翼被剪,这位两朝老臣必然已经嗅到危机。之前的反扑,还只是朝堂之上的口舌之争,若是被逼急了,他便不再讲究规矩。

      “去查,看看他打算动哪一步。另外,把咱们手里那名家藏书吏再换一处藏身之地,多加人手看护,绝不能落入赵党手里。”

      “是。”

      ——

      与此同时,陆府偏阁。

      苏晚卿坐在廊下,趁着晚风微凉,慢慢分拣晒干的草药。

      她看起来悠闲,指尖拨弄着干草,目光落在远处院墙,实则心神一刻也没有松懈。

      这些日子她装得温顺,陆砚辞对她的防备一日淡过一日。府里看守没有从前那般严苛,出门虽依旧不行,却允许她在整个内院随意走动,库房、厨下,她都可以去。她借着采买药材的名目,悄悄攒下银钱,托可靠的老仆,一点点换成轻便的盘缠、路上御寒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份手绘的逃路舆图。

      现在赵承业依旧稳如泰山,翻案遥遥无期,一旦暴露心思,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化作泡影。她必须耐心等着,等到尘埃落定,等到苏家污名洗清,再抽身离开。

      她偶尔也会想起温景然。

      一开始她还暗自担忧,怕他为了帮她,贸然卷入险境,后来久无音讯,她慢慢猜,或许是陆砚辞已经拦住了所有消息往来。

      脚步声自院门口响起。

      苏晚卿立刻敛去心底所有思虑,抬眼,唇角浮起浅淡温柔的笑意,起身迎上去:“大人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一些。”

      陆砚辞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方才在大理寺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他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身侧,目光落在她方才分拣的药草上。

      “案子稍有进展。”他轻声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再给我一点时日,赵承业的根基,迟早会被我连根拔起。到那时,苏家的冤屈,便能大白于天下。”

      苏晚卿垂下眼睫,温顺点头:“我信大人。”

      这句应答妥帖动听,落在陆砚辞耳中,是全然的信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等案子了结,我便正式请旨纳你入府,名分定下,往后再无人敢轻看你。”

      苏晚卿心口轻轻一沉,面上却依旧柔软,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一切但凭大人做主。”

      她没有说,她根本等不到那道册封的旨意。

      等冤屈昭雪,便是她远行之时。

      夜色慢慢沉下来,烛火燃起。

      用过晚膳之后,陆砚辞没有立刻去看案卷,就陪着她坐在窗前。他握着她的手,絮絮说着朝堂上的细碎风波,说着今日又有一名赵党官员被弹劾。苏晚卿安静听着,适时应声,仿佛她真的满心只盼着翻案,盼着长久留在他身边。

      而千里之外,御史台。

      温景然独自坐在灯下,刚刚写完一封密信,交给心腹,让他明日寻妥当渠道,把新查到的线索送出去。

      连日的暗中相助,已经耗去他不少心神。他不是没有风险,一旦被赵承业抓住把柄,便是构陷结党,轻则贬官,重则下狱。可他没有停下。

      他又想起那个梦,想起浓雾之中,抓不住的身影。

      只要能帮她达成心愿,些许凶险,他甘愿承受。

      只是他也隐隐察觉到,赵承业近来动作愈发诡谲,像是正在酝酿一场致命反击。

      “若是赵承业狗急跳墙,怕是会寻法子,从陆大人最在意的地方下手。”心腹低声提醒。

      温景然握着笔的手一顿,眼底浮起忧色。

      陆砚辞最在意的,自然是苏晚卿。

      倘若赵承业查到苏晚卿便是翻案的源头,拿她作为要挟,那一切都会失控。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多加派人手,悄悄盯住陆府外围,不必靠近,只暗中留意动静。一旦有异常,立刻传信。切记,万万不可惊动陆砚辞,更不能让晚卿察觉。”

      心腹领命退下。

      晚风穿过窗棂,卷起案上宣纸一角。

      温景然望向沉沉夜幕,心底默默祈愿,愿她平安,愿沉冤早雪。

      谁都没有料到,赵承业的后手,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三日后,一封匿名的密信,悄悄送入太傅府。送信之人,是赵承业埋在大理寺外围的暗线,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欲破陆砚辞之局,当取其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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