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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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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府,陆砚辞的手臂始终稳稳环着她,掌心贴在她后腰,带着常年握卷宗而生的薄茧,温度却格外熨帖。方才那一点因撞见而浮起的郁气,早已被那一吻揉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他低头看身侧的苏晚卿,月色落在她鬓发上,柔和得像一团化不开的云。
“若是心里烦闷,往后想出门散心,只管同我说一声。”他声音低沉柔和,不复白日在朝堂之上与赵承业对峙时的冷硬,“若是怕夜里孤单,我便抽时间陪着你,不必独自跑到河堤,到底不安全。”
苏晚卿靠着他肩头,乖乖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攥住他衣襟,心底却突突地跳。她面上依旧是温顺安然的模样,可那句随口应下的答应,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心虚。
她哪里是单纯出来散心。
往后还要再寻温景然,还要核对人证的下落,还要梳理那些散碎的旧案线索。只要案子一日没有了结,她便不能停下,也就免不了一次次向外奔走。方才侥幸靠着一番说辞、一个温柔的吻将他安抚住,可这样的法子,又能用上几回?
她不敢深想,只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往心底最深处压,抬眼望向陆砚辞,眉眼含着浅淡笑意:“我记下了,往后若是想出门,一定先告知大人。只是大人近日公务繁重,我不想总拖累你,耽误你办要紧大事。”
这话恰好戳中陆砚辞心底最软的地方。他想起袖中那卷至关重要的残调,想起眼下正在铺开的棋局,想起赵承业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的桎梏,心中又是一动。旁人只盯着他想要扳倒权臣、攫取高位的野心,唯有她,时时体恤他的辛苦,不愿成为他的负累。
他愈发觉得方才是自己太过敏感,无端生出多余的揣测,暗自有些愧疚。
“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拖累。”陆砚辞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肌肤,“漕运一案凶险重重,我拼到如今,一半是为公道,一半,也是为了你。只要你安稳无忧,我再辛苦也无妨。”
苏晚卿垂着眼,避开他太过灼热的目光,轻声道:“我明白。”
她的确明白他的心意,明白他愿意赌上前途,为她洗刷苏家多年的污名。也正是因为明白,她才不敢告诉他全部真相。一旦让他知晓,她早已将翻案的大半希望寄托在温景然身上,知晓她常常私下与御史往来,以陆砚辞的性子,必然会生出隔阂,甚至不惜打乱精心布下的局,去和御史台生出摩擦。
回到静芜偏阁,屋内早已备好一盏温茶。陆砚辞让她在榻上坐下,自己亲手倒了一杯,递到她手中。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褪去朝堂刀光,只剩下浓浓的缱绻。
“方才拿到一件要紧证物,若是顺利,离扳倒赵承业不远了。”他没有刻意瞒她,低声同她说起,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等到此事尘埃落定,苏家的冤屈便可昭雪,到那时,再也没有人敢轻辱你。”
苏晚卿捧着茶杯,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欣喜动容的神色,轻声道谢。她听他细细描绘未来,听他说往后的安稳光景,心中五味杂陈。她盼沉冤得雪,比谁都盼,可她清楚,如今掌握的不少线索,都是温景然在暗中帮她收拢。若是没有温景然,很多藏在暗处的人证,她根本无从寻起。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当夜,陆砚辞留在偏阁。烛火熄灭之后,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睡得很沉。连日熬在大理寺,紧绷多时的心神难得松缓下来,呼吸绵长。
苏晚卿靠在他怀里,睁着眼,望着窗棂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久久无法入眠。方才河畔那一幕,若是再晚一点,或是陆砚辞再多问几句,她未必能够这样轻松圆过去。
接下来几日,陆砚辞一如往常,早出晚归,全身心扑在漕运案上。他派出心腹,顺着那一张残调往下深挖,寻访当年经手这笔银两的属吏,搜集赵承业私下笼络地方官员的证据。赵承业依旧处处设防,时不时在朝堂之上寻由头敲打他,拿官阶压他,可陆砚辞心中已有底牌,面上不动声色,步步推进,隐忍而沉稳。
他待苏晚卿,也比往日更加温存。只要得空,便会回来看她,有时带一点外头的点心,有时只是静静陪着她坐一会儿。他早已把那晚河堤生出的那一点疑虑抛到脑后,全然相信她的解释,只当那日真的只是一场偶然相逢。
苏晚卿表面安静度日,照常看书,整理旧卷宗,可心底始终悬着。她和温景然之间的联络不能断。
她和温景然约好了,三日后,依旧在城郊那间僻静茶寮碰面。温景然那边传来消息,那个返乡养病的旧书吏,愿意出来作证,只是胆子极小,需要细细安抚,商定稳妥的藏身之处。这是能够直接指向赵承业篡改苏家卷宗的关键人证,绝不能错过。
若是直接同陆砚辞说要去见温景然,难免又要费一番口舌。若是撒谎,万一又被撞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昨夜那样从容周旋,能不能再用温柔的话语、一个吻,将他心中的不安抚平。
她反复思量,最后还是决定,照旧寻一个借口。
等到那日清晨,陆砚辞起身准备去往大理寺,苏晚卿送他到院门口,神色柔软,轻声开口:“大人,今日城中庙会热闹,我想出去走一走,看看热闹,散散心。”
陆砚辞回头看她,想起那日她独自在河堤,略一沉吟,本想提出派人陪着她,又怕拘束了她。他想着,既然她只是想去庙会闲逛,应当无碍,便点了点头。
“早些回来,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若是看中什么,只管买,不必吝啬。”
“嗯,我记得。”苏晚卿扬起一抹笑,目送他离开,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下去。
她回房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简单收拾,带上自己誊写好的一份记录人证信息的纸卷,悄悄出了陆府,径直朝着城郊茶寮而去。
一路之上,她时时留意身后,生怕有陆砚辞府中的仆役跟着,万幸一路太平。进到茶寮,温景然已经等候在内,见她到来,轻轻抬手示意她落座。
“那名书吏已经安置妥当,只是他怕赵承业的人手寻上门,不肯轻易进城。”温景然压低声音,将一张简图推到她面前,上面标注了藏身的村落,“我已经安排两个人守在那里护着他,只是一旦动静太大,很容易暴露。”
苏晚卿俯身仔细看着图,心头又喜又忧:“若是能够拿到他的证词,便是最有力的凭据。”
两人低声商议许久,敲定取证的时间,以及如何保全证人。从头到尾,坦荡克制,只为沉冤。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苏晚卿不敢在外逗留太久,起身告辞。
苏晚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茶寮,往城内折返。她特意绕去庙会,随意买了一包糖糕,当做自己逛庙会的凭证。
回到陆府的时候,陆砚辞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偏阁之中,捏着那包糖糕,心里却依旧不安。
她以为这一次可以悄无声息,万事安稳,却不知,命运从来不会一直眷顾谎言。
陆砚辞这一日在大理寺,查到一条线索,需要用到一份旧年的户部存档,恰好那份卷宗,前些日子曾经经由御史台借阅。他心念一动,想起温景然,若是有机会,或许可以借着御史台的渠道,再挖到更多赵承业的罪证。
他打算晚间回来,同苏晚卿说起这件事。
他满心欢喜,以为两人同心,一同盼着沉冤昭雪,却不知,他想要分享心事的女子,刚刚从另一场秘密会面归来,袖中还藏着关乎人证的字条,每一句温柔,每一次笑意,都隔着一层不敢戳破的谎话。
暮色缓缓漫上来,陆砚辞即将归府。
苏晚卿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流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卷,心底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谎言可以安抚一时的猜忌,却永远无法抹平潜藏的隐患。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周旋,可她不知道,这样小心翼翼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暮色一层一层漫过院墙,把静芜偏阁的窗棂染成浅灰。
苏晚卿将那包从庙会买来的糖糕放在案上,又把方才和温景然商议时记下的字条仔细折好,塞进妆奁最底层,压在一叠旧绢之下。做完这一切,她又起身走到镜前,抬手理一理鬓发,逼着自己面上漾开一点松弛自然的笑意,仿佛当真只是逛了半日庙会,看了热闹,随手带了点心回来。
她方才在茶寮里和温景然敲定取证事宜时尚且镇定,可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陆砚辞,心口便又开始轻轻发颤。
她反复回想方才想好的说辞:出门逛庙会,人多,看杂耍,买糖糕,途中不曾见别的熟人。简简单单,无懈可击。只要她神色稳得住,应当不会出事。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砚辞回来了。
玄色官袍还带着外头暮秋的凉意,官帽取下,交由随侍收走,他踏入房中,一眼便看见窗边立着的苏晚卿。看见她,他眼底连日埋着的锋锐便柔和下来,缓步走近。
“今日庙会可热闹?”他声音低缓,目光扫过案上那包用油纸裹着的糖糕。
“很热闹。”苏晚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笑意浅浅,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拂去衣肩上沾着的一点尘屑,“街上杂耍、卖花的都有,人挤人。我看着糖糕香甜,便买了一点回来,想着大人若是饿了,可以尝一块。”
她说得自然,指尖轻触他衣襟的时候,刻意放得柔软,一如那晚河畔,她最擅长用这样温和的姿态,将所有暗流掩下去。
陆砚辞没有察觉半点异样,顺势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我今日在大理寺,查到一桩有意思的事。”他拉着她一同坐到榻边,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有一份早年户部漕运存档,前些日子借去了御史台。我想着,温景然身为御史,常年稽查百官,手中或许握着不少旁人寻不到的旧档。若是能够与他互通消息,说不定,可以更快挖出赵承业更多罪证。”
话音落下的一瞬,苏晚卿心底猛地一沉。
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好在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温柔的模样,没有一瞬间失态。她万万没有料到,陆砚辞竟主动提起温景然,还想要主动同对方互通线索。
若是真的如此,一旦两人碰面,稍稍一聊,所有谎言便会轰然碎裂。
她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圈,面上依旧温顺,轻轻抽回手,拿起一块糖糕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劝意:“大人,此事怕是不妥。”
陆砚辞微微挑眉,看向她:“哦?为何?”
“御史台自有御史台的规矩,大理寺也有大理寺的章法。”苏晚卿垂着眼,像是认真思索过,缓缓道,“温大人为人清正,恪守本分,可朝堂之上,最忌讳私下互通案卷。赵承业本就盯着大人,若是叫他听见风声,反倒可以拿这个由头弹劾你私通御史,结党营私,平白给了你把柄。”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句句都落在他如今身处的险境之上。
陆砚辞闻言,稍稍沉吟。
他方才只是一念之间生出这个想法,并未细细掂量其中利害。经她这样一提,才恍然察觉其中凶险。赵承业本就无时无刻不在搜罗他的错处,一旦抓住私通御史的由头,便可在御前大肆发难,先前所有布局,都有可能付诸流水。
他心中那一点刚刚升起的念头,便慢慢淡了下去。
“倒是你想得周全。”陆砚辞轻笑一声,伸手揽住她,将她拢进怀里
苏晚卿靠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官署独有的清苦气息,心口依旧悬着,却依旧维持着柔软的声调:“我只是不想大人辛苦筹谋许久,最后毁在这样一桩小事上。”
陆砚辞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个浅淡的吻,“等扳倒赵承业,案子了结,便不必这般步步如履薄冰了。”
苏晚卿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前,借着衣料遮挡,悄悄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惶然。
她嘴上劝他远离温景然,暗地里,却还要不断同温景然往来,依靠对方拿到翻案最关键的人证。一想到这里,心底便生出一层挥之不去的愧疚。
她本意从来不是欺骗。她只是太怕,怕一旦真相摊开,陆砚辞会暴怒,会打乱棋局,甚至,会不再愿意帮她洗刷苏家冤屈。她以为自己是在保全大局,可每一次这样的周旋,都让她在谎言里越陷越深。
陆砚辞没有察觉到怀中人暗藏的心虚,他此刻满心都是方才被她点醒的那一层利害,顺着思路,重新盘算接下来的布局。
“既然不能借御史台的渠道,那便只能继续依靠我这些心腹,暗中寻访。”他低声自语,“那卷调令残页是重中之重,只要顺着它牵出赵承业私设私库的证据,便足够一击。只是这条路慢,也凶险。”
“大人万事小心。”苏晚卿轻声应着。
两人依偎片刻,外头暮色彻底沉落,掌灯的仆役送来烛火,屋内暖黄一片。陆砚辞想起她独自出门,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叮嘱一遍:“往后若是想要出门,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一定要同我说,莫要一个人硬扛。”
“我记得。”
这一晚,陆砚辞依旧留在静芜偏阁。
烛火吹灭,帐内静谧。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呼吸安稳,连日紧绷的心神难得松弛。苏晚卿躺在他臂弯里,却久久无法入眠。
方才劝他不要去找温景然,只是权宜之计。三日后,温景然便要安排人去那村落取证,她若是不去,又放不下心;若是要去,便又要寻新的借口,又要继续编织谎话。
一次可以,两次可以,可长久下去,总有藏不住的那一天。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静静看着陆砚辞熟睡的侧脸。
她清楚,他是真心待她,愿意赌上前途,为她拼一个清白。正是因为清楚,这份欺骗,才愈发沉重。
往后两日,日子过得表面平静。
陆砚辞每日早出晚归,指挥心腹沿着那张残调,四处寻访当年经手银两的下人,搜集旁证。赵承业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动,朝堂之上,试探越来越多,时不时寻由头,向大理寺索要案卷,想要摸清陆砚辞手里究竟攥着什么。
陆砚辞从容应付,推说线索零散,尚未整理完毕,面上依旧摆出进展滞涩、一筹莫展的模样,继续麻痹这位老权臣。
苏晚卿则安安静静待在院内,偶尔看书,偶尔打理窗前几盆小草,时不时拿出旧卷宗翻看,看起来与世无争。可她心底时时刻刻记着约定,暗中盘算,该寻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再次出门赴约。
到了约定那日清晨。
陆砚辞起身梳洗,准备去往大理寺。苏晚卿帮他理好衣带,眉眼温顺,轻声开口:“前日逛庙会的时候,看见一间药铺,里面有几味安神的药材,我想着买来煎服,夜里睡得安稳些。今日想去一趟。”
陆砚辞闻言,略一思忖。安神药,倒也合乎情理。他本想派仆役替她去买,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她素来喜欢亲自挑选药草,便没有阻拦。
“带上两个可靠仆妇跟着,切莫走远,买完便回。若是看中别的,尽管买下。”
“好。”苏晚卿应下,目送他出门。
待他走远,她迅速换好衣裳,带上早已备好的笺纸,借口去药铺,避开仆妇,绕小路去往城外。
这一次,她和温景然要敲定如何将证人的证词妥善封存,还要商议,若是赵承业的人寻到那处村落,该如何转移人证。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动身出城的时候,陆砚辞手下一名心腹,奉他之命,悄悄去城外寻访旧吏,恰好也要去往同一个方向。
前路的危机,已经悄无声息,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