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央•花殇》猫小妖

4、（四）藜 没

　　没想到要再见到我的哥哥了。我的哥哥快要成亲了,我笑,眼角却滚出泪水。哥,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还记不记得我?我看见那名乖巧柔顺的女子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光晕却略带羞涩，我想她盖上红喜帕的那一刻一定更加美丽动人的。
　　是的，我是违背了我的诺言的,当知道我的母亲还在世的消息之后。花奴说其实婆婆要她教会我所有的蛊术后再杀了我的父亲。我想我的哥哥是不可以再次失去父亲的,他小时候是孤儿我怎么可以再次夺走他的亲人呢？所以我要去找我的哥哥。但是我得知了他的婚期和十八年前的那个故事。如此冷艳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它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的故事。“爹,其实我娘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你可以不用那么难过的。真的。”在哥哥的窗外听见那个故事的时候，我是多么想走过去对我爹说。可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我怕我的哥哥见到我,即使是我那么希望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扑到他的怀里拽着他的衣角喊他一声“哥”,可是,哥,如果你不认得我怎么办?如果连你都不认得我了,那么谁带末藜回家?于是我还是离开了，我想我还是有好多事要做的,我要找我娘,我还要找到花奴告诉她其实我父亲是爱着我娘的。
　　娘,末藜要带您回家,您知道了会高兴么?
　　我没有等花奴过来便径自去见了我的母亲。在看见我娘的时候我也看见了她身上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我走过去,扶起她，然后我喊她“娘。”她迟缓地抬起她面无血色的脸,看着我，问我说：“你是藜儿,对不对?”我垂下头,看着我娘那双因长期浸泡在水中而早已发白发烂的双踝以及那双浮肿不堪的手。娘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的,所以我等你。”她对着我说却望向我的身后微笑着,那样欣慰却模糊不清的微笑,如同绽放在水雾中的莲花般,迷幻动人。
　　我转过身去,看见花奴把剑架在我爹的脖颈上。我咬住嘴唇回身望着我娘,却看见我娘的眼里写满哀求,但她的眼角分明溢出了那么多的幸福。我知道我娘要的是什么,我别过头去,将手中的剑干脆利落地刺进我娘的胸口。她一直一直地笑着。那一刻我知道我娘走了,是心安满足的。
　　“谷主！”我听见花奴的剑哐当落地。我看见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放开架在爹脖子上的剑说：“迟岑，你要记得谷主是因为你而死的。你要永远记得。”我愕然地看着花奴有些茫然且不知所措。
　　“对不起，少谷主，瞒了你那么久。其实每一个花涧谷里的人在练习蛊术的时候自身也是会粘染上蛊毒的.这种毒只有花涧谷的蓝念花才能解。这种花一年开一次，一次开一时，却不过两时辰便枯了。谷主那么义无返顾地爱着这个男人，甚至不顾她自身的蛊毒，可是最终却……婆婆怨不过，才想让你为谷主报仇的。”
　　我颓然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听见我爹喊我,他终于喊我“藜。”他说：“藜，我的孩子，爹对不起你。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朝我伸出他那双粗糙而又枯瘦的手，我知道他想抚摸我,我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很无奈地笑，然后踉跄地走近我娘，拥住她说：“芷言，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辈子，我最后悔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就是没能保护好你，辜负了你。芷言，你等等我好吗？”
　　一种粘满腥气的粘稠液体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那把刺穿我娘身体的剑也刺穿了我父亲的胸膛，然后在我娘的胸前只剩下沾满鲜血的剑柄。我看见我爹满怀愧疚地注视着我，嘴唇微微地动着却无法发出声音。我想他是想说对不起的，想说，孩子，对不起，但我却无法给他任何安慰，我甚至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该愤怒。我的纱巾掉落在地上露出我在那场大火中被烧伤的脸，丑陋无比。靠着墙，我无力地掩面而泣。花奴走过来，她抱住我，叫我“藜。”她说，“您不要那么难过，请您不要那么难过。”她是那么说的可她的眼泪却一颗颗地掉进我的颈窝。
　　“爹!”
　　“岑!”
　　我听见了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抬起头却马上惊恐地别过脸去，我知道对于我来说那是一种始终逃不了的悲哀。
　　“对不起,迟夫人，您来晚了。”花奴很快变恢复她惯有的语调，即使她的睫毛上仍然覆盖着潮湿。
　　大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爹和娘躺在那里，有血液仆仆流动的声音。
　　“迟岑，我来救你。不过我得想想我的医术能不能救好你，为什么你连死也要同这妖妇在一起？”大娘的语速迟缓而柔和,透着化不开的恨与悲伤。
　　然后便是血液，鲜红的血液，顺着花奴的剑锋流下来，再从她的手腕滴下去，滴进水牢冰冷的水里，一丝一丝地扩散开去，染红一片。恍惚中我看到花奴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月光的清辉洒在锋利的剑锋上，倒射的光刺地我的眼睛有些疼痛，这些疼痛蔓延进我的心里。
　　“不允许，不允许再有人污蔑谷主了。”花奴那么说着但我知道那不是她动的手，她只是把剑指向大娘的心口。“末藜，你应该知道的，有些事，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大娘看着我笑，我的眼泪却不停地掉。我想大娘应该是个善良的人的，不然她给了哥哥那么多的温暖，虽然那些温暖我未曾拥有过。
　　“你不应该杀姑姑的！不应该的……”是哥哥的新娘子的沙哑掉的声音，“是蓝姨自己要求的！她说她身上的蛊毒会使她全身浮肿并且不能见光，连经脉也会逐渐萎缩。蓝姨不想姑父见到他那般模样才……其实姑姑一直在想办法帮蓝姨解毒的。她那么爱姑父又怎么忍心看他因为蓝姨而难过。”
　　“藜——”央宿喊我的名字却是朝着花奴的，“藜，你很难过是不是？不要紧的，哥哥不怪你，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一定吃了很多苦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要杀娘呢？为什么？！”
　　我难过地低下头去却发现花奴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双手的大拇指扣克住中指而嘴里念念有词，而央宿的脸上却一片冰蓝，隐隐透着红色。我想到了花奴的施毒术。我想哥哥中的是冰魄泪影。是用冰灵花的花瓣捣成汁再加入蝎毒用清泉水调制的烈毒。而冰灵花是花涧谷特有的植物，它的花朵晶莹剔透美丽无比却有着无法比剧烈的毒素。用这种毒加姐姐的蛊术伤及者是必死无疑的。我的哥哥正用他的剑支撑住他逐渐瘫软下去的身体，他说：“藜，如果你要我死我是不会反抗的，我是你的哥哥。但你要放过镜，她是无辜的。你曾经那么善良，现在也一定是的。”
　　“迟末藜你为什么要杀央宿？为什么？！你杀了蓝姨杀了姑父，还杀了姑姑。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你不可以这样的！你要知道央宿这么多年来是多么地惦记你！”哥哥的新娘子跪在地上扶着哥哥仰着脸看着花奴，她哭着，眼里却写满了坚毅。我想哥哥是对的，他有一位多么勇敢的新娘啊！我笑着任记忆忽然恍惚起来，由时光带着它跑回过去。专注而又温和的花奴，笑容干净而又明亮的哥哥。所有的甜蜜都在那一刻分崩离析成无数尖利的碎片不断地扎进我的眼里，痛到我的泪水再次决堤，如潮水般汹涌。
　　我走过去，拔出大娘身上的剑用力地架在我的脖子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后对着花奴说：“我不想你难过的，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你怕我像我娘那样，对吗？但是他是我哥哥啊，我的央宿哥哥。所以，我拿一命跟你换一命好么？”
　　花奴看着我，有着低低的心痛和无奈，我低声啜泣。我让水镜带我哥走，自己则跟在他们身后。但我却在快要离开水牢的时候听见了钝重的沉闷声。我往回跑却看见花奴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倒在水中，手里握着哥哥留下的剑，脖子被划开一道血口。我的腿一软，扑簌簌地跪了下去伸手去捂那血口却怎么也捂不住，鲜血透过我的指缝不断地往外涌。花奴！你怎么可以丢下我？怎么可以！花奴！花奴！花奴姐姐！我拼命地喊，她却不再看我。我知道她不再陪我习剑抚琴了，亦不再疼我，对着我笑。花奴姐姐，你为什么不等我回家？我们的家有着湛蓝色的清澈明亮的天空，有洁白的云朵悠然漂浮，零星散布，有温柔地拂面而过的风，还有缓缓流淌的溪水以及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枝和不分四季盛开的花朵。花奴，等我帮哥哥解完毒我们就一起回家好么？花奴姐姐，你要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在庄后的林子里找到他们的，我封了哥哥所有的经脉也点了水镜的穴位，对她歉意地笑笑，因为是不得已才那么做的，我不想再有人阻止我救我哥。“哥，”我轻轻地叫他，但他只是动了动睫毛。哥，我叫你呢！你怎么可以不理我。哥，你醒一醒，醒过来抱抱我好不好？我想看你笑的，很明亮干净的那一种。哥，天黑了，已经很黑了，你不再怕我会被吓哭么？
　　我割开自己的左手静脉，让血液流进哥哥的嘴里。我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却是我能想出的救哥哥的唯一的办法了。在花涧谷的日子，花奴用各种各样的花药让我养成了不惧毒的体质。我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伸直在轻点了央宿的额头后虚空地置于他的额上开始念解毒咒。直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像步入了迷雾般地恍惚起来，有一种痛楚如针扎般地刺痛着我的肌肤。哥哥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我听见他用很微弱的声音叫我：“藜……”我知道他很快便会醒来，而水镜的穴位也即将自动解开，于是我站起来往回走，我想我是可以回去了的，我要找花奴，我要和她一起回家的，更何况我不能就这么面对我的哥哥。
　　一根突兀的树藤绊倒了我，扑倒在地上我没有任何气力挣扎。我好想，好想就这么沉沉地睡去呵！可是若哥哥找过来怎么办？但我终究还是没能抵住我的意识，无比压抑的黑铺天盖地地朝我席卷而来。
　　“藜，哥哥知道一切了，出来见哥哥好不好？”
　　“藜，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认不出你，可是你还是哥哥的藜啊！无论你长成什么样子。”是哥哥哑哑的声音伴着趔趄的脚步声。
　　“哥——”我抬起头，用尽气力地回应我的哥哥。如果再不回答哥哥会很着急的，他已经是那么地着急了的。
　　“藜——”凌乱的头发，红肿的双眼，以及苍白的脸，但哥哥的眼里却有如星辉般的光芒，他说：“藜，哥哥终于找到你了。可你原谅哥哥么？”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来，伸手搂住我，大朵大朵的水渍在我沾满血渍的衣裙上绽放开去。
　　“哥，”我微笑着，伸手轻拽了拽我哥哥的衣角。我想我是累了的，真的累了。所以连陪你到天亮的气力也没有。可是我多么希望能陪在你身边啊！一直一直在你身边。哥，能再这样叫你一声哥，我已经满足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