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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娘,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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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叫侬不要牙里吃这么多米糕,弄得早饭中饭都切不下……”秦婍瑜手里忙着,嘴上也一点不得空,旁人却不晓得她们二人在嘀咕些什么。周雁三人见此慌忙起身,退到一边,把面前的长凳空出来。
“吾林家前世造孽啊,切几块米糕也不安心!”陈老夫人扶着长凳颤颤巍巍地坐下。
“我老太婆么还是早点死死掉算了,天天吃这个苦头都吃饱咯,矮要被西屋捏”少年郎们立在一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搭话。秦婍瑜看样子早已习以为常,索性也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阿娘侬不要天天讲死啦死啦的,吓坏了他们几个小姑娘的,侬在屋里向讲讲么就好咯……”
陈老夫人突然朝向周雁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小雁儿,你大哥回来没呀?”周雁有些恍惚,此刻坐在那里的人,又变回了前几日那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陈老夫人。“老夫人,还未……”周雁嘟着嘴摇摇头。
“叫什么老夫人,叫大娘。” 陈老夫人一听这称呼,顿时不乐意了,陈老夫人每回见到周雁便喜欢抓起她的小手就放自己手里放“我哪里很老啦,我只是这副身子被那毒毁了,看起来七老八十而已,我比你娘也大不了多少……”陈老夫人瞧见江扬波边上背着长剑的少年,便示意他们俩一起过来坐下。
一阵简单寒暄过后,陈老夫人突然讲起一件事“其实那长生肉,也不完全是瞎讲讲的咯,也是很多年前的一桩作孽的事情啊!”三人立马竖起耳朵听。
“大约在三十年前,新朝未立,天下乱得很,到处都是皇帝,在这样的乱世中,人命呐还不如一袋白面金贵,所以便有人干起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大抵世间说故事之人,都有一个毛病——越是到了精彩之处,越要卖上几分关子。陈老夫人显然也深谙此道。她眯起眼睛,慢悠悠地捧起茶杯,迟迟不肯开口。周雁看着她这副模样,竟不由想起了方才那位胖掌柜。一个爱吊胃口的掌柜,一个不肯直说的老太太,倒真有几分相像。
“在当时的蔡州,出个几个人物,内功外功皆十分了得,寻常江湖高手难以近身,传闻有一人更是刀枪不入,这几个人趁着天下兵乱之际,成立一个什么天都教。”陈老夫人忽然一掌拍在桌上“惹只是伺机敛财也就罢了,这几个魔头竟然鼓动教众修什么长生术,吃什么长生肉,还专门搜罗那些不满百天的小娃娃拿来享用!”说到此处,陈老夫人牙关紧咬,脸上的温和之色也随之消失。
周雁听到这里,只觉一阵寒意袭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几位哥哥的年纪,恰恰与陈老夫人口中的那些孩子有些相近,不由得一阵恶心。
长剑少年高达听到此处,亦是心中怒火翻涌。他缓缓将背后长剑取下,握于掌中。“老夫人,那些大魔头……如今可还存于世间?”
陈老夫人瞧他满脸正气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这少年不错,有一颗难得的侠义之心。想到此处,她脸上的怒意缓缓褪去,又恢复了往日慈眉善目的模样,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哪能呀,我们这帮老骨头不是都还没死绝么。”
“当年北僧南道可曾听闻?”陈老夫人继续眯着眼,只见到一个摇头,两个点头。
“北僧就是法善寺的和众大师,南道就是伏牛山青乌派的青乌道长。在此孽事发生之前,法善寺原坐于蔡州的北面,距离魔教不过一百里路。当年魔教势头越来越大,和众大师便领着全寺高僧下山与魔教对抗,那叫一个惨烈,听说魔教的人打到最后见人就咬,不少高僧最后被活活咬死。一场争斗下来,双方都死伤惨重,大师最终救出了百来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娃娃。”
“那些魔头呢?都死了吗”三人异口同声问到。话音落下,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显然都在等着陈老夫人的回答。
“也许都死了吧,听闻一把火把整个魔教烧个精光,只是……”陈老夫人突然叹口气,惋惜道“可惜啊,那些普通教众早已被蛊惑得太深,深陷什么长生之道,后来不少当地百姓聚众冲击法善寺,想要夺回那些被救出的娃娃。最后,还是青乌道长联合其他江湖人士出手相助,护送法善寺众大师与幸存僧众,带着那些孩子一路南迁,才得以逃过一劫,法善寺自此元气大伤,寺内高僧更少有在江湖走动。”
“青乌派门下弟子又花了近十年时间才将这些剩下的魔教余孽全部铲除,所以你们年轻的娃娃们没听过长生肉……”
“我记得法善寺现如今在南面的江州呀” 周雁双手托着脸颊,微微歪着头说道。
“周小六你也没脑子啊,江州在我们西面,跟蔡州比那是在南边!”秦婍瑜忍不住开口,满脸嫌弃地白了周雁一眼“怎么不学着点你大哥的聪明劲。”
“我跟我大哥又不是亲生的”周雁噘噘嘴,小声嘟囔着。
忽然前方一阵欢笑声。
原是掌柜的大白日里便吃上了酒,此刻已有了几分醉意,一张肉脸涨得通红,正拍着桌案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我怎么不晓得!”他扯着嗓子嚷道,“那那那……青釭剑……,不就是诸葛孔明的嘛!”
话音才落,满堂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笑开。
“什么诸葛孔明!”角落里有人笑得直拍桌子,“分明是那个头上戴女人裤头的老屌毛!叫……叫甚来着?”
旁边立时有人接腔:“司马晋!”
“对对对!就是司马晋!”
一时间,堂中哄笑更甚,连邻桌几个吃酒的客人都跟着笑弯了腰。店伙计见状,忙上前一把夺过掌柜手里的酒壶,赔着笑朝四下拱了拱手:“诸位莫怪,我们掌柜的又吃醉了。”
那头笑声震天,好不热闹,周雁这一桌却静得出奇。方才还说着话的几人,此刻竟一个个闭了嘴,江扬波脸色更是黑得吓人。周雁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心中愈发纳闷,却又不敢多问。
高达率先开口:“青釭剑又出世了么……”忽地前面传来“哐啷”几声脆响,应是碗碟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紧接着,起哄声骤然四起,一浪高过一浪,方才还算热闹的前厅,顷刻间便乱成了一锅粥。
周雁三人闻声跃起,几步便跨至前厅。只见堂中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周雁与江扬波拨开人堆一看,不由愣住——那胖掌柜竟正与一人缠作一团,在地上扭打得不可开交。江扬波连忙上前把两个人分开。
“吴老狗,你这死狗赔我的万年青!” 掌柜的经这一番折腾,酒意已去了大半,只一张胖脸仍涨得通红。
被唤作吴老狗的来人掸掸身上的衣服,抬头便指着胖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徐老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弄你的破盆栽了?大白天的吃了几斤狗屎了,嘴巴这么臭!”
“侬去看看他们在主啥西?哎呦,真是吵到豆儿都痛……”陈老夫人摇摇头,指着前方说到。
“我晓得第,是为了一盆万年青。”秦婍瑜对此类市井纷争向来不感兴趣,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是不是柜子上的那一盆?”
“是的呀,阿娘你哪个晓得呀?”
“哎呦,好像是我打坏的啦,黑天有只大老鼠偷切我的米糕,我气塞了,刚刚好地上有块碎掉的陶瓷片,我就拿来定老鼠咯。”
”……”
“我年纪堵了,眼光不好滴,好像是定到那个盆栽上儿去了”
“……”
“周小六!”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周雁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果然,眼中顿时一亮,哪里还顾得上眼前的热闹,三两下便飞奔至门口。
“大哥,你回来啦!”她满脸欣喜,又瞧见站在一旁的另一熟悉的人影,笑的更是开心了:“二哥,你也到了!四哥五哥呢?”
“我们进去再说……“
周雁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二哥竟没有先来寻她,反倒先与大哥碰了面,于是周雁收了笑意,脸色一沉,开始噘嘴,摆起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佯装生气道:“二哥你怎么会跟大哥一道来的?不是约好了让我在客栈里等你吗”
周二一见到自家小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便伸手用力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疼死啦,二哥”周雁顿时皱眉,抬手便把她二哥的手挡了回去,嘟着小脸气鼓鼓得瞪着他二哥,“二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每次都这么用力!”
秦婍瑜见到周大回来了,便起身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招呼,陈老夫人朝着兄妹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回来,齐达与江扬波便一同围了过来。
周大周二双手抱拳向陈老夫人行了礼,陈老夫人见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忙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周雁便给两位哥哥引见齐达与江扬波。
周大听闻孟达失踪一事,神色愈发凝重,陈老夫人率先开了口:“是不是那魔教又兴起了?”
周大面色渐陈,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一听与那魔教有关,皆是一惊,一想到陈老夫人所说食人肉之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陈老夫人抬手抚过手中黑木杖,目光沉凝锐利,缓声道:“要不然市井之中,怎会无端传出长生肉的说法?”
“我此番探查,发现秀州城内兴起一个新的教派组织,叫朝元大道圣教,首领号称什么朝元天使,自称是螣蛇化身,现下已有不少百姓受其蛊惑。”周大抬眼悄然扫过四周,瞥了瞥周遭众人,随即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道:“此前城北那生丝店掌柜,想来便是该组织教众。我当日前去查探,他便为我引见了一名小头领。依我揣测,周四、周五二人多半已是被困于教中。”
“我当即应允入教,这小头目便借侍奉天使者须一心诚敬之教规,将我所有财帛尽数搜刮。其后又以高价售我辟邪神牌,许诺我每劝一人入教,便可获五枚神牌,如今一枚神牌可兑银五两……“
“这么多银子!”众人哗然,“这魔教着实可恶,还敢号称圣教,竟然用这下三滥的伎俩愚弄百姓!”
“除此之外,魔教还有其他伤天害理之事不,如无那长生之术?”高达开口问道。
周大道:“眼下还未曾发现,只是听那头领说现下已有千余人入教,我去的那日并未见到其余人等,只稀稀落落几个糙汉子。据我推测,这魔教应当是远不止一处据点。“
众人当即围坐一处,共商可行之策。
晚膳过后,陈老夫人忽然唤住周雁,唤她搀扶自己回房。
周雁便乖乖照做,刚扶陈老夫人坐定,老夫人又一把拉住她的小手“小雁儿,你据实与大娘说,如今你大哥可另有婚约?”
周雁眨巴眨巴大眼睛,摇摇头也顺势坐了下来“自从大嫂过世,大哥便再也没有跟谁家姑娘好过。”
周大今年二十九,再有半载便至而立。七年前,周雁大嫂于嫁入周家前一月骤然离世,自彼时起,周大便孑然一身。
周雁今年十八岁,自打她记的事情以来,大嫂在时便对她一直很好,小时候周家几个兄长嫌弃她周雁不带把,好玩的事情从来不叫上她,不论是上山套竹鸡,还是下地掏蛇窝,连给兄长们当个小尾巴都不允许,于是小周雁只能每天委屈巴巴地在家守着。唯有邻家姐姐,即后来的大嫂对她最是疼惜。分房后的床头娃娃是大嫂亲手所制,装小刀的羊皮小兜是她细细缝就,入秋第一口桂花酥、入冬第一件小花袄,皆出自大嫂之手。这般良善之人,却在那年秋雨滂沱河水暴涨时,为了营救同村的小娃娃而落水,大伙最后在几十里外的山坳里才找到大嫂,周雁至今还记得那天大哥绝望的脸。
周雁深深叹口气,缓缓道:“大娘,我大嫂她……她是一个极好的人……大哥大嫂青梅竹马……所以……”
陈老夫人眯着眼睛,轻轻拍了拍周雁的小手:“大娘呢知道你家大哥是个好人,所以才这么问你的,其实也不瞒你,大娘这身子坏得透透的,没多少日子了,你秦姐姐命苦,嫁了我那个短命鬼儿子,成亲几个月便做了孀妇,又苦守着我这个老不死这么多年,大娘心里也不好受呐……“说着陈老夫人便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周雁立马抢过陈老夫人的手,死死握在手里。
“三年前我们两个寡妇在吴江口寻到那仇家的踪迹却不幸遭了暗算,幸得你大哥出手相救,自那以后你秦姐姐便时常提起你大哥,虽然你秦姐姐面上不承认,但是我心里是晓得的,她是对你大哥有意的,就是不知道你大哥,会不会嫌弃她是个寡妇……所以大娘想在走之前,把这件事了了,让大娘也好死的瞑目“
周雁默默低下了脑袋,她觉着秦姐姐也是个好人,秦姐姐跟大哥也很相配。只是大哥多年未娶,心里大抵还是放不下大嫂的。
周雁倏然灵机一动,开口说道:“大娘莫急,我回去同我娘说道说道便是,我娘肯定也是盼着大哥娶妻生子的,她一定会劝大哥的!”周雁心想,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回去问娘嘛。
陈老夫人仍如往日一般慈眉善目,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得这小丫头着实有趣,便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怎么?你这丫头,竟还怕你大哥不成?”
“那自然呀,大哥要是生气了就再也不带我出门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现在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大哥的……”
“对了,大娘。”周雁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陈老夫人,轻声问道,“那柄青釭剑……究竟是何来历呀?” 她想起白日里众人听到到那剑时的神情,个个欲言又止,仿佛其中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只是碍于当时人多,也不好多问。
“小雁儿,你并非江湖中人,自然不知其中缘由。”陈老夫人轻叹一声,缓缓说道,“这青釭剑,乃是江湖中人人觊觎的一件至宝。”
“传闻当年吕布被曹操所杀后,其生前兵器方天画戟便在曹营日夜悲鸣,曹操不忍其扰便命人将这千古名兵重铸成两把宝剑,一把名为倚天,另一把便是这青釭,青釭剑后被赐于当时的大将军夏侯惇,后又被常胜将军赵子龙所得,赵将军故去之后,诸葛武侯念其功勋,便将此剑随之陪葬。”
“谁承想,大约距今百余年左右,此剑又重现于世,被当时的大魔头石中玉所得,石大魔头仗着宝剑在身,只身一人挑战数十个大小剑派,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斩落人头近百个……”好霸道的人,周雁心想,又是一个魔头,江湖上的人天天打打杀杀,真是无趣。
“后来石中玉不知所踪,青釭剑也随之消失。而自那以后,江湖剑道便渐渐衰落。有人传言,石中玉将自己一身冠绝古今的剑术尽数刻于剑身之上,故而百年来,无数江湖中人都在暗中寻觅此剑。”
“约莫三十年前,这柄剑又曾现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之中。可没过多久,那门派便遭人覆灭,满门上下无一幸免。”
陈老夫人放下茶盏,眸中浮起几分忌惮:“所以啊,小雁儿,这青釭剑虽是世间难得的神兵,却也沾染了太多血腥。在江湖人眼中,它既是无上宝物,也是招来祸端的凶剑。”
“说到底……这是一把害人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