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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归乡 第1章傩面 傩面到的那 ...

  •   傩面到的那天,省城在下暴雨。

      快递员把木箱搁在门口就走了。沈渡蹲下来拆,箱子裹了三层防震膜,里面塞满稻草。稻草中间是一张脸。

      木质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微张,像要说话又没说出口。

      半成品。左脸打磨得光滑,木纹清晰。右脸还留着刀痕,粗粝,毛躁。一道暗色的印子从右眼角划到下巴。

      沈渡用拇指蹭了一下。干的。不是漆。

      是血。

      他坐在门口台阶上,暴雨打在雨棚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木箱搁在两腿之间,那张脸对着他。

      外婆三天前死的。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在剪辑室,剪一部关于留守儿童的纪录片,剪到第七版。手机响了三次才接。

      "外婆走了。"

      母亲的声音很平。沈渡问什么时候,母亲说昨天晚上,睡梦中走的。问他回不回去。

      回去。当然回去。

      但他没赶上。高铁转大巴,大巴转面包车,面包车在盘山路上堵了四个小时——前方塌方。等他到的时候,外婆已经入棺了。

      邻居说,外婆走之前反复交代一件事:把那面傩面寄给沈渡。

      "哪面?"沈渡问。

      "你外婆屋里那面没雕完的。搁了好些年了,平时不让旁人碰。走之前非说一定要寄给你。"

      沈渡见过那面傩面。小时候暑假在外婆家,那面傩面搁在堂屋神龛上,盖着一块红布。他问过外婆是什么。

      外婆说:"一张脸。"

      "谁的脸?"

      "还不知道。"

      外婆说完就笑了,岔开话题。沈渡那时候七八岁,没多想。后来每年回去,红布还在,他也不再问了。

      现在这张脸寄到了他手里。带着血。

      ——

      寨子在雷公山腹地,从镇上进去要翻两座山垭口。沈渡是下午到的,天阴着,雾从山腰往下压。

      他上次来是四年前,外婆八十大寿。那时候寨子还有二十几户人住。现在一眼望去,半数的屋子门上挂了锁。石板路上长了青苔,没人走。

      外婆的老屋在寨子东头,吊脚楼,木头发黑。门没锁,推开嘎吱响。

      堂屋空了。神龛上的红布不在了。

      沈渡站了一会儿,闻到一股霉味混着木头的气息。很熟悉。小时候一进门就是这个味道。

      他往里走,经过厨房,经过外婆的卧房,走到堂屋最里面。神龛是空的——但神龛后面的墙上,嵌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搁着七面傩面。

      他没见过这些。

      小时候神龛上只有一面,盖着红布。这七面是从哪来的?

      沈渡打开手机的手电,凑近了看。七面面具大小不一,有的如巴掌,有的遮得住整张脸。木色深浅不同,有的发黑,有的偏红。每一面都雕了脸——有的怒目,有的低眉,有的咧嘴笑,有的嘴唇紧抿。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外婆从来不让他碰傩面。

      他退后一步,举着手机照了一圈。木架最右边,有一个空位——比其他位子宽,像是放过更大的东西。空位上积了灰,但灰上有指印。有人最近碰过。

      外婆。

      沈渡把手机搁在神龛上,光照着天花板。堂屋暗下来,只有一圈昏黄的光晕。他站在七张脸中间,它们看着他。

      窗外起了风,雾气从吊脚楼底下的缝隙涌进来。堂屋变冷了。

      沈渡裹了裹外套,准备走。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左边那面面具。

      他停住了。

      那是一面小面具,巴掌大,雕的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微弯,似笑非笑。木色发红,像浸过什么。

      沈渡刚才看的时候,面具是闭着眼的。

      他确定。

      他刚才凑近看过,七面面具里有五面是睁眼,两面是闭眼。这面女人面具是闭眼的。

      现在它睁着。

      沈渡后退一步。手电光晃了一下,面具上的眼睛又变回木纹——或者说,从来就是木纹。雕工太细了,木纹的走向在光影变化中像是在动。

      他盯着看了十秒。没有再变。

      "……"

      他拿起手机,关了手电,快步走出堂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了。

      他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他听见堂屋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木头裂开的声音。又像叹息。

      沈渡站在门外,手还按在门板上。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吊脚楼的瓦片上。

      他没有再推门进去。

      ——

      那天晚上他住在外婆的卧房。床铺是邻居帮收拾过的,干净,但枕头底下压着一股樟脑味。

      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胸口,翻外婆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渡儿,你忙不忙?"他回了个"忙",外婆没再说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堂屋里的七面傩面隔着两堵墙。他想着那张女人面具——睁眼的那一瞬。

      不是错觉。他确定。

      外婆说过一句话,是很久以前说的,他差点忘了。那年他九岁,问外婆为什么不让碰傩面。外婆没笑,很认真地看着他:

      "面具有自己的脾气。你不碰它,它不惹你。你碰了,它就认得你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腰高的位置。裂缝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见。

      沈渡凑近了看。

      字是外婆的笔迹。写的是——

      "渡儿,回来。"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卷·归乡 第1章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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