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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沈砚 第三章沈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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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沈砚
往东走了半里,他看见一座破庙。
庙门歪着,一扇没了,另一扇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蹭着地响。里头供的神像缺了半边脑袋,看不出是哪路。香炉早没了,供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几只野猫的脚印从灰上踩过去。
他在最里头那堆干草上坐下来,把外袍裹紧。干草受了潮,摸上去黏手,一股霉味钻进鼻子。他不管,往里缩了缩,把背靠到墙上。
墙是凉的,凉气透过烧破的袍子往骨头里走。
他一夜没睡踏实。
风从墙缝里钻,一阵一阵,有时候像有人在门缝外头吸气。他每一回醒过来,先摸怀里:红纸、小鼓、册子、铜印、断竹,一样一样点过去,摸齐了才敢再闭眼。
有一回他听见庙外有狗叫,叫得很急,他屏住气听,手在地上摸到半块砖,攥着。狗叫远了,他才把砖放下。砖硌得掌心那道口子又开了,他没管,用袖子按了按。
庙外头有只猫,蹲在墙头上看了他半夜。他也看那猫,一人一猫对着看,猫先跳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饿狠了。饿到胃里抽着疼,嘴里发苦。他想起那半块桂花糖,早化完了,糖纸都扔在相府的雪地里。
他的手伤得最重。两个指甲翻了,掌心裂着几道口子,一动就扯着疼。他把外袍袖子撕了一条下来,绕着手缠了两圈,缠得歪歪扭扭。后背磕青了,一坐下去就疼,他只能侧着身子靠墙。
他也想过,就这么死在这儿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册子还在。他想,不行,册子还没看明白,不能死。
天亮了没多久,庙门吱呀一声。
他整个人弹起来,后背贴在墙上,手在地上乱摸,想摸那块砖。干草被他带得哗啦响,他屏住气,眼睛盯着门口。
进来的是个老头。
老头穿一件洗白了的短褐,肩上背着个褡裢,进门先咳嗽,咳得直不起腰。他抬头看见墙角缩着的人,愣住了,褡裢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小公子……”
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动。他盯着那张脸。
他把那张脸从眉毛看到下巴,看得很仔细:眉毛花白,右边那道眉有一小撮翘起来,颧骨高,嘴边两道深纹,下巴上一颗小黑痣。他看完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他认得那件短褐。他记得这人是管马车的老周,记得他前年冬天想告老还乡,爹没批,说再留两年。他记得这些事,可他认不出这张脸。
老周已经跪下来了。膝盖砸在干草上,咚的一声。
“小公子,您还活着。” 老头抬手抹脸,抹了一把,全是泪,“老奴还以为…… 还以为您也……”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老周。”
不是问句,也不是肯定句。
“是,是老奴。” 老周连连点头,膝行两步,“小公子您不认得老奴了?”
“认得衣裳。” 他说,“脸记不清了。”
老周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解释起来太长。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一夜之间,脑子里丢了多少东西,又多了多少东西。
老周从褡裢里摸出半块饼,一个小陶罐,递过来。饼是粗粮的,硬得硌牙,边上还带着指甲掐的印。他接过来,掰了一半递回去。
老周推,他说:“你吃。”
老周这才接了。两人就着陶罐里的凉水,一人一口,把半块饼分了。
饼渣掉在干草上,老周伸手去捡,捡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
他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喝水。
水是凉的,陶罐边上有豁口,磨着嘴唇。他把那点酸压下去,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老周吃完那半块饼,话就多了。他说小公子小时候不爱念书,就爱往马厩跑,骑那匹小黑马,摔下来过两回,一回磕破了膝盖,一回栽进了草垛。说夫人罚他抄《论语》,抄到后半夜,还是老周偷偷给他塞了块糖。
他还说,小公子小时候怕黑,夜里要点两盏灯,一盏搁在床头,一盏搁在窗台上。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可老周说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敲了敲,敲完就没了,他抓不住。
他没问下去。问了也想不起来。
吃完东西,他才开始问。
“昨夜的事,你看见了多少?”
老周抹了把脸,想了想。“老奴在后院喂马。听见前院喊,出来一看,门已经被围了。穿的是北衙的号衣,青边。老奴没敢往前凑,钻了马厩,从后墙翻出去的。”
“翻出去之后呢?”
“没敢回家。家里就一个瞎眼老伴,老奴把老伴托给对门卖豆腐的,自己在乱葬岗蹲了一夜。天亮回来看见相府成了这样,不敢露面,绕到后墙守着,盼着能逃出一个人来。”
“多少人?”
“老奴…… 没数清。二三十总有。”
“领头的你看见了吗?”
“没看清。” 老周摇头,“火把晃得厉害。就看见一个骑马的,在门口站着,个子不高。”
“马是什么马?”
老周被问住了。“马…… 老奴没留意。”
他又问:“什么时候动的手?”
“戌时刚过。前院席还没散。”
“从哪个门进的?”
“正门。” 老周说,“正门是他们自己开的。”
他抬起头。“谁开的门?”
老周摇头。“老奴没看见。就听见角门那边有人叫了一声裴…… 什么。”
裴知节。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出来,跟昨夜板缝里听见的那一声对上了。
喊了两遍,第三遍西边角门开了。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没再往下问。人在吓破胆的时候,什么都记不住,问多了全是碎。他换了个问法:“你手里这个,是哪儿来的?”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半块腰牌。
铜的,烧黑了一角,断口不齐。他接过来翻过去看,背面刻着一个 “内” 字,磨得快平了。正面是军制的纹路,他认得 —— 北衙的腰牌,跟昨夜在板缝里看见的号衣是一套。
他把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断口是新的,不是烧断的,是掰断的。掰的人用了大力,铜片上留着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两个人一人攥一半,往两边扯,才扯得断。扯断腰牌的两个人,一个是兵。另一个是谁,他想不出来。
“后院墙根捡的。” 老周说,“老奴翻出去的时候,踩在脚底下。”
他把腰牌攥在手里,铜片被体温焐热。
“北衙是谁的兵?” 他问。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北衙归大将军萧重山节制。京畿禁军,都是他的人。”
萧重山。
这个名字他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昨夜围他相府的人,穿的是北衙的号衣。
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官身,没有银子,没有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他只有一块断腰牌,一本看不懂的册子,和一个想不起来的名字。
他把腰牌贴肉收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铜片贴着皮肉,凉了一下,又慢慢焐热。
老周在旁边看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公子,咱们…… 咱们现在怎么办?相爷他…… 夫人她……”
他抬起头。
“我爹呢?”
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奴没敢往前院去。天亮以后…… 天亮以后老奴回来过一趟。看见前院抬出去几个人,盖着席子。”
“我娘呢?”
老周摇头。
“我妹妹呢?”
老周还是摇头。
过了一会儿,老周又想起什么,声音发飘:“有一桩…… 老奴不知道是不是。昨夜乱的时候,老奴从马厩后头往外看,看见一个婆子,抱着个小丫头,从后门走的。丫头穿的是红袄。老奴当时没敢认,这会儿想起来…… 小公子的妹妹,昨日穿的就是红袄。”
他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腰牌的断口硌进掌心,疼,他没松。
“往哪个方向?”
“东边。” 老周说,“后门出去往东,是内廷的方向。”
他坐在干草上,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等到什么反应。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喊,会摔东西。
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掏走了,风一吹,嗖嗖地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缠手的布条被汗浸得发黑。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咸。
妹妹今年才九岁。
他记得她扎两个小髻,跑起来一颠一颠。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掐断了。现在不能想,想了脚就软。
“小公子,” 老周扑通又跪下,“您跟老奴出城吧。老奴老家在南边,乡下没人认得咱们。先躲两年,等风声过了……”
“不走。”
“小公子!”
“我说不走。”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大概想说,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查什么查。可他看着这孩子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走了,谁来查。”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庙里太静了,字字都落在地上。
老周看着他。这张脸跟相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可眼神不像。相爷的眼神是温的,这孩子的眼神是冷的,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一块石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这双手,可这双手是谁的,他说不上来。裴知砚这个名字,他不能再用了。用了,就是把自己递到人家刀口上。
“我娘她…… 娘家姓什么?”
老周一愣。“夫人是苏州沈家的。闺名…… 老奴只知道夫人闺名一个婉字,别的老奴不敢提。”
沈。
那就姓沈。
名字他留了一个字。
砚。
他其实可以把这字也扔了。连名带姓换成个完全不相干的,往后谁也查不到他头上。可他捏着炭,写了沈,第二个字落下去,还是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这十六年里,别人叫他砚儿叫惯了,他这身子记得。也大概是手札里那一页 “珩儿送灯”,他折了角,心里总记着有个人,他想不起来。
他在破庙地上找了一块炭,蹲下去,在干草上写。
沈砚。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手上有伤,握不稳炭。
老周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小声问:“小公子,您往后就叫这个?”
“嗯。”
“那老奴以后……”
“叫我沈砚。” 他把炭扔了,“别叫小公子了。”
老周眼圈又红了,低头应了一声。
老周又说,城南漕帮有个陈掌柜,早年受过相爷的恩。要是沈公子信得过,老奴先去探个路。咱们不进城,先在码头边上找个落脚的地方,做账房、跑脚力,先把人藏住。
沈砚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身黑灰,手上缠着布条,露了脸就是死。
庙外头日头升起来了,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两个字上。
他坐在干草堆里,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又摸了一遍。
老周在旁边搓着手,又问了一遍:“沈公子,往后您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
“先活下去。” 他说,“活下去,再算账。”
老周没听懂 “算账” 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地上那两个字被灰盖了一点。沈砚伸手,把炭灰拨开,又描了一遍。
描完他才发现,自己描的是 “砚” 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炭灰沾在指腹上,黑一道白一道。
老周把褡裢重新背上,过来扶他。他腿麻,站起来晃了一下,老周赶紧架住他。两人出了破庙,外头日头已经升上来,雪化了一地泥。
他迈过庙门槛的时候,后背那条青伤扯了一下,他顿了顿,没出声。老周没看见,只顾在前头探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地上两个字□□草盖了一半,看不清了。
他没说什么,跟着老周往南走。
走出半里地,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方向还压着一层灰黄的烟,看不见相府,也看不见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