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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大邺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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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仙朝,永昌三百二十九年,冬。
幽州,无妄山。
此山终年被毒瘴笼罩,灰沉沉的雾霭压在枯死的树冠上,连灵禽都绝迹,山腹深处,便是千机阁用来炼药的“阿鼻地宫”。
冉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地宫里没有日月交替,只有两排幽绿色的长明灯日夜不息地燃烧。灯油中掺了幽冥磷火与不知名的药煞,燃起来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石壁上刻满了镇魂符文,符文早已被血垢和药渍糊住,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鬼眼。
“哐当——”
生锈的铁门被粗暴推开,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冉岑蜷缩在冰冷的石砖上,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她脖颈上拴着一根坚韧的缚灵玄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在石壁的禁灵阵中,笼身刻着压制灵脉的符纹,哪怕她体内还有一丝灵力,也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今年十二岁,却瘦骨嶙峋得像个八岁孩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囚服。曾经那双握笔写诗的手,如今指甲剥落,布满了冻疮与密密麻麻的针孔,手背上没有一块好肉。她的灵根在试药中被反复摧折,经脉残破不堪。
“第一百四十二次试药。”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铁笼外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冉岑缓缓抬头。
那是一个戴着鬼面面具的灰袍男人,千机阁的炼药邪修,这里的人都叫他“鬼面”。他手里端着一个黑瓷碗,碗里是一颗散发着诡异甜香的药丸,表面浮着细密的黑纹,像活物一样蠕动。
鬼面蹲下身,用两根枯瘦的手指捏开冉岑的下巴,力道太大,捏得她下颌骨咔咔作响,几乎脱臼。
“阁主新炼的化骨丹,用了九十九种毒煞灵材淬炼。小丫头,若你能熬过子时不死,便算你命大,若是死了……”
鬼面桀桀怪笑,“那就死了吧。”
药丸被强行塞入口中,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下。
冉岑猛地弓起脊背,仅仅是一瞬间,那股药力便化作千万把钝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痛。
痛得她将牙齿咬碎。
她死死盯着虚空,眼球上布满红血丝,眼泪因生理性的剧痛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压抑着喉咙里小兽般破碎的呜咽。
“脾气真犟,是个狠人!”
鬼面见她没有痛苦大喊,有些扫兴。
冉岑不能喊。
地宫里的毒药一次比一次烈,熬到现在就靠这一口气犟着。
在痛到浑身痉挛时,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夜的火光。
永昌三百二十六年,翼州云城,冉家。
那一天,她还在给五岁的弟弟冉兆吃桂花糖,荷包里原本有八颗,每人四颗,冉兆下午偷吃完了,晚膳后又缠着母亲讨了一颗,她的糖少了,因为这个和弟弟闹作一团。
可是下一瞬,天就塌了。
重兵撞开冉府大门,火焰将黑夜映得通红,那些人身披仙廷法甲,手执缚灵锁,为首者展开一卷明黄法旨,高声宣读——
“冉谦私通北荒妖族,盗取仙廷九转淬灵盏,意图以禁术续命,祸乱仙朝根基。仙廷法旨:冉府上下,就地缉拿,抗旨者格杀勿论,一个也不许放走!”
当时的她听到法旨懵懵懂懂,只知道爹爹是翼州最厉害的炼丹师,怎么可能私通妖族?
母亲在烈火中不知去向,那些平日里温和的叔伯像恶鬼一样闯进后院。
父亲冉谦肩膀处不知在哪蹭了血,他摸着她的头:“阿鱼,带弟弟走。”
“我不走!”
“听话。”
“我不!我们一起走!咱们去外祖家,去青州,去哪里都行,爹爹我害怕!我们不要分开——”
“冉岑!”
父亲突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安静了。
父亲蹲下身捏了捏她手腕的胎记位置,然后与她平视。
“从现在开始,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往后你们姐弟好好活着,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打听,不要报仇,也不要回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
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牵着弟弟拼命地跑,弟弟被吓哭了,不停地说怕,说想要娘亲。
“别怕,阿姐在这里。”
她摸索着抓紧弟弟的手,声音发着颤。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逃掉。
他们跑出了云城,却在岔路口遇到追兵。她把追兵引向岔路口的废灵田阵,借着夜色和地形甩开了他们,等她绕回去找弟弟时,弟弟已经中了毒刃,倒在一棵枯树下。
冉岑给弟弟的手臂吸毒,然而毒入肺腑,无药可救。
她把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两颗桂花糖,剥了一颗喂给弟弟,弟弟很乖,也给她吃了一颗。
她咬了一小口,眼泪滴答滴答落下,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弟弟叫她“阿姐”。
年纪尚小的她一直逃,在看到父亲的好友那一刻,忘记了父亲的嘱托,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这唯一的依靠,却不料被他用一万灵石卖入地狱。
“啊——!”
胃里一阵剧烈痉挛,冉岑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滋啦”一声刺耳声响,竟生生将坚硬的石砖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洞;那股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的剧痛,也随着这口黑血吐出,奇迹般消退了一些。
她手腕内侧的胎记微微发烫,将化骨丹的毒一点点逼了出来。
鬼面面具下的声音透着一丝惊异:“化骨丹的毒,竟然逼出来了?”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地宫上方传来。
紧接着,整个山体仿佛都跟着晃了晃,头顶石壁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地宫石壁上的镇魂符文一道接一道爆裂,幽绿磷火被气浪压得伏倒。
鬼面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惨叫。
一名守卫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是血:“鬼面大人,外面有人破阵!好、好强的剑气,护山剑阵拦不住——是太虚宗的人!大剑尊辽参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极其凌厉的白光自地宫穹顶垂直斩下。
坚不可摧的千机阁护山剑阵,在这道剑光下犹如薄纸。
白光炸开,将那名守卫瞬间斩为两截。
地宫里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邪修们,此刻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布阵!迎敌!”
鬼面厉喝一声,拔出腰间骨刀,顾不得地上的冉岑,朝着出口扑去。
冉岑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铁笼上,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换取片刻清醒,挣扎着睁开眼。
在影影绰绰的眩晕中,她看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暗金云纹的白袍,繁华绚丽;手里提着一柄雪白的剑,那滔天的杀意与压迫感,让整个地宫的温度骤降。
鬼面的骨刀甚至没能碰到那人的衣角,白袍男人随意地一挥剑,剑气如虹,鬼面连人带刀被劈飞出去,砸在石壁上,昏死过去。
男人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他杀人的样子优雅,又冷酷,他走到关押冉岑的铁笼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残肢断臂,最终落在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身上。
“叫什么名字?”
冉岑仰起头。
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年轻脸庞,想起刚才守卫喊他“大剑尊辽参”,太虚宗的大剑尊。
九州第一宗的大剑尊。
应该可信吧。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个笼子里。
“冉岑。”
辽参皱眉,他一剑斩断了铁笼的锁,也斩断了她脖子上的缚灵玄铁链。
“我缺个徒弟,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辽参的关门弟子。”
冉岑蜷缩在地上,抚摸着被勒出血痕的脖子,意外地看着他。
走出地宫的那一刻,天光乍破,微弱的阳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一步步走下沾满鲜血的台阶,等在山门外的是早已被清剿干净的残局。
千机阁的中央广场上停着一辆青布灵车,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年轻男子,那人身披仙廷刑狱司的黑红双色法袍,腰间配着象征身份的银鳞符袋。
那年轻男子的眉头微蹙,颔首行礼,
“剑尊。”
辽参“嗯”了一声问:“如何?”
“千机阁阁主自尽,余众共四十七人已由幽州仙衙移交刑狱司,囚车在山脚候着,鬼面重伤被擒,也在囚车里。”
他的目光却越过辽参的肩膀,落在了冉岑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那一瞬间,冉岑感觉到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辽参:“嗯。”
冉岑跟着辽参上了那辆青布灵车。
车帘掀开时,冉岑余光瞥见那年轻男子仍站在原地,袖着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慢条斯理地吐着信子。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灵车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嵌着一盏暖玉灯,燃的是安神香。
冉岑被放在软垫上,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又涌上来,她偏头干呕了两声。
辽参在对面坐下,单手支颐,脸上柔和许多,他垂眼看她。
“饿不饿?”他轻声问。
冉岑愣了一下,三年了,地狱般的生活过了三年,在地宫里,饿是一种常态,跟痛一样,忍忍就过去了,她点了点头。
辽参从暗格里摸出个油纸包,扔到她怀里。
冉岑手忙脚乱接住,油纸一打开,里头是两块桂花糕。
她的手抖了一下,桂花,她盯着那两块糕,眼眶有点酸,咬了一口,嚼巴两下,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她赶紧低头,把脸埋进披风里,闷声把整块糕囫囵吞了,噎得直抻脖子。
辽参又从暗格里又摸出个水囊递过去,有点心疼的提醒。
“慢点。”
冉岑灌了两口水,总算把嗓子眼那团黏糊糊的糕冲下去,哑着嗓子问。
“您为何收我为徒?”
辽参低头沉思,忽然伸手,隔着披风捏了捏她手腕的位置,正好是那枚胎记所在。
冉岑捕抓到他眼底陡然锐利的一瞬,她的背一凉,猛地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