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味道》雷倒三千世界鸦

1、序幕

　　我喜欢你默默无言，仿佛你已死去
　　我的手触不到你，尽管你不曾远去

　　男人举起刀，毫不留情地往身下的那具躯体上砍去，肌肉撕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硬梆梆地砸在薄薄的墙上。被砍的身体乏力地向上抬了一下，便没有再动弹。男人猛地将刀抽回，汩汩的鲜血形成一股水柱，如喷泉一般从宽大的伤口处汹涌而出。空气中顿时充满血液的味道，新鲜的、年轻的血腥气。
　　将溅在脸上的血草草抹去，男人笑了下，狠狠地再度抽刀砍下。被砍的躯体早已支离破碎，如一堆腐烂的碎肉无所适从地堆在房间的一角。白森森的骨头从粉红紫黑的肉里直直地斜刺出来，四周还粘连着一些新鲜的肉丝和血沫。然而被砍到时，那已称不上“身体”的肉堆还是本能地抖了一下，轻轻地，仿佛怕惊动到什么似的本能地颤抖。
　　发疯似的连连剁了好一阵，男人终于稍稍停歇下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静静地端坐在一旁，从不知何时被扔在地上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懒洋洋地点燃，重重抽了一口。烟雾在狭窄的房间里迅速弥漫成一片，仿如初冬的薄雾，朦胧又冰冷。俄尔，那堆庞大的碎肉中传来不快的咳嗽声。
　　“怎么，不喜欢？”
　　男人“呵呵”地笑问，白森森的牙和肉堆间突出的骨头一样冰冷坚硬。
　　碎肉间传来细细的呻吟，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嘀咕些什么。然后，几乎是毫无征兆的，那一堆堆看似快要腐烂的碎肉开始一块块地蠕动，细碎的肉末渐渐凝结在一起，一点一点，缓慢而有效地拼合成原来的形状。如粘稠的沼泽地里蛰伏的危险生物悄然行动时的“咕噜咕噜”的滚水声响作一片。同一时间里，细小的水滴声此起彼伏。洒溅在墙角、地板、天花板的血滴快速地往正在自我整合的身体飞去。
　　男人又笑起来，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觅不见半颗像样的星星。苍白的月是完满的圆形，冷冷地吊在空中，无声地守望眼前的一切。

　　1．青年与小小少年

　　程然红着脸，领带难看地歪斜在一边，怀揣公文包摇摇晃晃地在街上漫步。
　　刚刚从一场闹哄哄的饭局脱开身，此时脑袋里还残留那杂乱的哄闹气氛。乱七八糟的劝酒声在脑海里闹成一团，不胜酒力的程然头痛地按着太阳穴，吃力地大口大口呼吸难得清新空气。
　　刚入11月，天渐渐地冷了。寒气四处流窜，简直无孔不入。清冷的夜风将程然乱哄哄的脑子吹得清醒了些。男人舒畅地喘了口气，晃晃脑袋，不觉想起即将签约成功的合同，心里总算飘过一丝喜气和欣慰。
　　时间已是晚上11：00，街上偶尔疏疏朗朗飘过几个人影。虽是空荡荡的街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然感，就这么独自站在这里看着灯光暧昧的街道，似乎整条街都只属于自己一人似的。程然漫无边际地呆呆站着想着，傻傻地笑起来。
　　也许是因为只有一个人的家太寂寞了，所以才会站在这里不愿回去吧？
　　程然搔搔脑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压低声音干吼了一声，振作起精神往家的方向走去。机械地挪步的时候，突然感到眼前黑漆漆的街口隐约晃过一个人影。程然困扰地定睛望过去，那身影就站在不远处，淡淡的，仿佛一个稍纵即逝的幻影。
　　“爸！”
　　一个孩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突然在程然身后响起。程然惊得几乎跳起来，却看见一个10岁上下的男孩“蹬蹬蹬”地从自己身边匆匆擦过，带起一阵不小的旋风。
　　那男孩在缩在黑暗里的人影旁站定，撒骄似的抓着人影的衣服一角。人影微微俯下身，似乎在男孩耳边说了些什么，引得那孩子一阵半是狂傲的大笑。
　　寂静的夜里，孩子的笑声尤其刺耳。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程然总觉得那笑声里有一股毫不掩饰的不可一世的嘲弄成分。然而不管怎么看，对方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程然不禁为自己的多心感到好笑。
　　要回家就得和那对父子擦肩而过，程然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迎面过去。走进黑暗里的时候，程然忍不住朝那个父亲看了一眼，谁知原本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让程然差点愣在当场。
　　男人虽然只是站在城市的阴影里，却遮不住他那双金色的眼。看到那双眼的刹那，程然突然想起儿时养过的一只小狗。平常明明是褐色的眼睛，缩在黑暗里时却是明晃晃的绿色。然而眼前这个并不是狗，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对方金色的眼里闪着光，不是反射灯光时产生的那种光晕，而是实实在在由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光芒。
　　似乎是注意到程然的视线，男人礼貌地勾起嘴角浅浅一笑。程然怔了下，慌忙回了个笑容，本想就这么拔腿走人，却被男人叫了回来。
　　“你是程然吧？”
　　男人说话的时候，程然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窃窃的笑声。程然瞥了眼紧紧抓着男人衣角、狠狠瞪着自己的孩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年轻端正的面孔。即便是站在桔色的街灯下，那双眼依旧是灿烂的金色，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男人的眼细细长长，瞳孔很大很圆，显得眼睛看来大了许多。笑起来的时候，薄薄的嘴唇像是刻意隐藏什么似的微微抿着，流畅的线条给人赏心悦目之感。
　　“你是……？”
　　记不起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男人，程然困惑地开口询问。
　　“庄易然。”男人报上自己的名字，又补充道，“这是我儿子，庄聿。今天早上我们刚搬到你隔壁。本想和你打声招呼，但你一直不在家。”
　　“这样啊。”
　　不知该说些什么，程然只能搬出万能社交辞令含混过去。
　　庄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硬梆梆的“哼”，高高昂起的小脑袋立刻被庄易然警告似的拍了一下。
　　“我……现在就要回家，你们呢？”
　　长久的沉默多少让程然感到尴尬，勉强挤出一个话题，没想到立刻换来庄易然畅然的笑。
　　“我们也回家，对吧，庄聿？”
　　庄聿冷冷斜了眼程然，叹息着点点头。
　　“这样啊。”
　　男孩的目光让程然浑身不自在，男人窘迫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兀自抛下那对奇怪的父子往自己的家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