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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宫内·问 入宫问讳称 ...

  •   入宫问讳称之人,是卷二最险的一步。
      正月初三,宫城雪霁,琉璃瓦上的雪化了一半,檐口垂着冰凌,日头一照,滴滴答答落在阶前。沈骊借崔瀛的门路,以“盐引案佐证”之名入内藏库核“贡冰”出入。腰牌过三道门,第一道验牌,第二道搜身,第三道登记名姓,卫士翻着簿子核她的来历,一笔一笔写得慢。她垂手立在风里等着,袖中铁匣贴着小臂,凉意一直渗到肘弯。引路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宦官,提一盏羊角灯,走得又快又稳,灯焰纹丝不动。宫道两侧的墙高得压人,墙头覆雪,把天挤成窄窄一条。沈骊数着脚下的方砖走,数到第四十七块,内藏库的院门到了。她真正要见的,是卫长史的侄女卫蔷,如今谢府别院的“养女”,也是何珏影格上那个写字的人。
      内藏库里暖气烘着,龙脑香压着陈纸味,架格一排排到房梁,格上码着编了号的册匣,匣面铜锁擦得亮。库丞是个五十上下的圆脸中年,眉眼和气,捧着出入册引她看。册上“贡冰”十二匣的去向,仍写着“废后陵祭用”,一笔一笔,十年不落,签押的花押换过三任库丞,笔迹却像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沈骊往前翻了三年。贡冰的匣数一年比一年多:头年六匣,三年前九匣,到如今十二匣。废后陵的祭仪,礼部的则例里写得明白,岁例四匣。多出来的八匣,年年有出无回,账上连个销记都没有。
      沈骊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问:“废后陵永昌三年便封了。封了的陵,年年送冰片,陵里的人,可还用得着镇尸?”
      库丞脸色一变,捧册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册页在指间抖了一下。“沈司刑说笑了,陵祭自有礼部按例,时令贡品,年年如此……”
      “礼部不经内藏库的冰片。”沈骊把册子按在案上,指着那页的签押,“冰片入宫,走的是内藏库的账,出的是卫副使的手。这十二匣冰片,名义去废后陵,实落卫副使手里。卫副使卫晏,是卫长史的侄。卫长史掌宫内藏、采办、宫婢三房,贡冰的出入,全从他指缝里过。库丞,你经手这册十年,可认得这冰片,镇的是哪来的尸。”
      库丞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册页边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圈。他的嘴张了张,眼珠往帘子那边溜。就在这时,帘后转出一人。
      素衣荆钗,身形却挺拔。卫蔷立在帘影里,鬓边只一根素簪,看沈骊的目光里没有慌,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宁静。
      “沈司刑,我姑父让我出来见你。”她的声轻,落在库房里却字字清楚。“你说得对,冰片镇的是南货的死人。可你不知道,那些死人里,有我娘。”
      沈骊的指尖停了。“你娘?”
      “废后,是我姑母。”卫蔷的眼圈红了,声却稳着,一字一字往外递。“姑母废位那年,我娘作陪房女官,认出南货的死人借贡品入宫,便偷偷记了一笔。姑母倒台,我娘教人没入内藏库做苦役,三年,死在冰片库里。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贡冰的草席,席子上的霜,三天没化。我入谢府,一来查我娘的死,二来查卫家这张网。”她解下腕上的红绦,搁在案上。绦尾的结法,双绕回环,收尾藏在线里,与裴九收着的那条,出自同一个师傅。“裴芍是我入宫时认的姊妹。她死前托我把‘冰片账不对’带出宫。我没带出去,她便没了。”
      她停了停,指甲掐进掌心。“她走的前一夜,还托人给我捎了半块桂花糖,说是宫外头的滋味,叫我尝尝。糖还没吃,人就没影了。后来井台边找到她的鞋,鞋尖朝着井口,摆得整整齐齐。落井的人,鞋不会自己脱,脱了也不会摆整齐。”
      沈骊把卫蔷的红绦与裴九的并排搁着。两条绦并在一起,结口咬合,严丝合缝。两条绦,一个结。网里的人,也有想捅破网的人。
      “卫蔷,”沈骊直视她,“你肯作证么。证你姑父卫长史,借南货吞七桩,借冰片镇尸,借宫婢名册掩人。”
      库丞在旁听了,腿一软,扶住了架格,铜锁磕在格沿上,叮的一响。
      卫蔷点头。她从袖里抽出一卷薄纸,双手递过来,纸卷得极紧,外头裹着一层素绢,边角让体温焐得温热。“我娘死前留的,南货出入的内藏库底册。这册子,我姑父找了十年,杀了多少人都为它。今夜,我把它,交给你。”
      沈骊双手接过。底册入手极轻,压在掌心却极沉。她朝卫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母案临宫的最后一道门,让一个想为娘报仇的女子,亲手推开了。
      出内藏库时,暮鼓正响,宫道两侧的灯一盏盏点起来。沈骊把底册贴身收好,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墙头积雪白得刺目,墙根的日影一寸寸往东挪。库丞送她到门口,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近日宫里要换冰,姑娘仔细脚下。她脚步没停,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墙里头,卫长史还蒙在鼓里,他找了十年的那口箱子,今夜,换了主人。
      巷口的风卷起一点雪沫子,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抬手拂掉,快步走进宫道尽头的暮色里。明日一早,卫长史点验冰册,就会发现少了一页。留给她的时辰,只有一个晚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宫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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