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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谢桓的面 谢桓终于肯 ...

  •   谢桓终于肯见她,是在腊月中旬。此前她递了三次帖,谢府都回了"主人不在",直到这封没署名的邀信,压在提刑司门缝里。信纸是普通的毛边,折痕却齐整,像经了不只一双手。她把信纸对着光,折痕里透出淡淡的墨,是"城西庵"三个字,写了又涂。
      去处不在谢府,在城西一处私庵,庵里没供佛,供着一尊无面石像,像座上刻着一个"卫"字。庵门半掩,里头供桌积着薄灰,显是久无人来。庵外几株枯柳,风过枝丫刮出细响。谢桓坐在像前煮茶,四十出头,眉眼温和,不见传说里的狠相,袖口却露着一角暗绣,是谢府独有的云纹。他说着,把第一盏茶斟满,茶汤澄黄,热气在冷庵里直直升起,茶香混着庵里陈灰的土味,闻着发闷。谢桓斟茶的手很稳,连壶嘴都不颤,这份稳,比他的笑更叫人忌惮。"沈司刑,你这一路,从州城啃到京城,啃得谢某心疼。你娘当年,也是这般不肯松口。"
      "谢爷既知我娘,可知她死前写下的七桩。"沈骊没坐,立在石像旁,石粉落进她鞋边,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第一桩青溪献祭,第七桩京中谢。谢爷,这'谢'是你,还是你上头那个卫。"石像无面的脸,正对着谢桓,像也在等这句话的答。沈骊不去看那石脸,只把目光钉在谢桓脸上,看他怎么圆这一句。
      谢桓的笑淡了一分,提起铜壶,水线落进盏里:"沈周氏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死得快。她带着那笔数逃出京城,我以为追不回了,没想到养出你这么个丫头,自己送上门。"他把茶推过来,盏底在石面磕出轻响,茶汤晃了晃,映出沈骊没动的那只盏,两只盏,一满一空,摆在一处,倒像谢桓与她各自的局,满的推过来,空的留给自己,谢桓的礼数,倒像最后通牒,"沈司刑,你如今是官,谢某给你条明路:把铁匣里的东西交来,谢某保你母女清白,你回乡做个富家翁,母案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沈骊没碰茶,目光掠过那尊无面像,抬眼把谢桓从头看到脚,像在验一具活着的尸,"谢爷,那十一笔余骨,笔笔同手,左手断指,是卫长史的人。你替卫家收尸、灭口、掩账,十年如一日。你保我清白,谁保那十一笔的清白。"她这一问,把谢桓端着的笑,彻底压了下去。
      谢桓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指腹无意识摩着杯口的裂璺。"沈司刑,你查到卫长史了。"
      "查到了。"沈骊直视他,石像无面的眼正对着她后背,"谢爷,你不过是他手里一把刀。刀把子在他手里,刀尖沾着七桩的血。你今日替他递话,明日他嫌你沾了血,照样把你按进河泥。"她说完这句,喉头滚了一下。沈骊看得分明,谢桓眼底那点慌,是装不出的。这一瞬的慌,让沈骊断定,谢桓怕卫长史,怕得骨头里都发凉。
      谢桓沉默良久,忽然低笑,笑里不带暖意。"你和你娘一样,专往人避着不肯提的地方戳。"他起身,从像座后取下一轴画,摊开,画上是永昌元年的青溪,岸上立着个戴面纱的女人,身形像陆怀清说的那个。画上那女子面纱微动,似要说话,却被纱面定住了。"你娘当年,在青溪验过一具宫婢的尸,尸主左手小指断茬。那尸主,是卫长史的近侍。你娘抓住这根线,卫家才要她的命。"
      沈骊的指腹按上画上那道断指,纱面下的笔触竟是工笔,把画轴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指腹还沾着纱面的粉。"谢爷今日见我,不为劝降,是要借我的手去捅卫长史。"
      谢桓不置可否,只把画收回,轴绳绕了两道,指尖在"卫"字刻痕上停过一瞬。"沈司刑,京城的水,你以为深在谢某,其实深在宫墙。你捅得动谢某,未必捅得动那道墙。好自为之。"说罢,他没入庵后,石像无面的眼,正对着沈骊。那石眼空着,却像把庵里一切尽收。沈骊忽然觉得,这石像的眼睛,比活人的,看得还清楚。或许正因无面,才什么都能映,什么都能收。
      沈骊立在原地。谢桓这面,见了,话里话外都在递刀给她去捅卫长史。他们是同一条船,也分坐舱和划桨的。如今划桨的,想掀了坐舱。她弯腰拾起谢桓落下的那枚煮茶铜勺,勺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卫"字,与像座上那一笔,是同一种刀法。谢桓说深在宫墙,可这枚勺,是宫里出来的物件。她把铜勺收进袖中。明日她要拿这勺去问崔瀛,内藏库的采办单上,可曾有过这样一柄勺的出入。墙那头的人,既肯让谢桓供着无面像,便瞒不住这勺上的字。她走出庵门,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身后庵门吱呀合上,那尊无面像,怕是谢桓每日都要对着说几句旁人听不得的话。明日问过崔瀛,她还要去内藏库,把采办单上的"勺"字,一行行挑出来。她回头望了眼庵顶的雪,那"卫"字刻在像座,也刻在她袖中的勺柄上,两处同刀,便是一条线,牵着宫墙内外两个人。她把袖中的勺握了握,金属的凉,顺着腕子往上走。明日的内藏库,单子上的"勺"字背后,或许就站着那个无面像前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谢桓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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