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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周慎的发家 沈骊把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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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骊把裴九唤到停尸房后头的空屋。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儿灌进来,带进码头那股咸腥的潮气,混着烂绳和桐油的味道。桌上点着半截蜡烛,火苗让风拽得直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皮上,忽长忽短。
裴九把一卷油布摊在桌上。油布里裹着半张账页,纸边让耗子啃出锯齿,墨迹却还清清楚楚。
“这是南货行的旧账,”裴九用指甲挑起那页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永昌元年的。您瞧这行字。”
沈骊凑近。账页上记着三笔货:苏木一百二十篓、胡椒四十袋、象牙七对,数目大得吓人。落款处没有商号字号,只压着一个“谢”字的小印。她记得济世堂药柜后头,也压着一方同样的印。
她把账页凑到灯下,借着跳动的烛光,看清那方“谢”字印的刀法。笔画收尾带钩,是京城匠人刻私印的惯用路数,州城本地的印绝无这般讲究。一个码头脚夫,暴富后盘下的头一桩买卖,落款竟是京里的印。这条线,从州城码头直牵到了京城。
“周通判早先在码头扛包,这事作不得假?”她问。
“扛了七年,”裴九说,“西市口老账房认得他。那会儿他穷得草鞋都穿不周全,腊月里光脚踩冰碴子,脚趾头冻得裂口子。可永昌元年开春,他忽然赁了南货行三进的铺面,当月底又盘下整条街的栈房。头一笔银子是装在木箱里抬进去的,抬箱子的脚夫,袖口都绣着谢家的云纹。”
木箱的铜锁生了绿锈。沈骊在脑子里补上那个画面,伸手摸了摸账页。纸面糙,像粗布,边角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印泥。
“他娶的那位寡妇,您查实了?”
“查实了。”裴九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婚书残片,纸角烧焦,墨色发乌,“何府旁支的寡妇,姓柳。她男人死在永昌元年正月,死因没报官,棺材抬出门那日,周慎头一回踏进何府。何珏公子的嫡母,论起来是这位柳氏的堂姐。”
沈骊把婚书放下。她想起何婉坠楼前在绣楼偷听的那场“南货”密谈,嫡母房里那个肩头有柳叶胎记的男人。线头在手里绕了一圈,又绕回同一个人身上。
疑点既出,她不敢只凭裴九一张嘴。清早她换上寻常布衣,混进西市口的脚夫堆里,找着当年管码头的老周头。老人缺了左手两指,正蹲在墙根啃冷饼。
“周慎那箱子,”沈骊蹲到他身边,把半块银锞子塞进他袖口,“您抬过?”
老周头咬了口饼,饼渣掉在膝头:“抬过。三口樟木箱,锁眼封着蜡,死沉。箱沿贴着谢家的封条,蓝底白云纹。那日他跟着进来,身上还穿着扛包的短褂,脚上却换了新靴。”
“箱中何物?”
“不知。卸完他亲手点了封,连我们都不能近前。”老周头啐掉饼渣,“可怪的是,自那日起南货行夜里常有人进。门口挂的灯笼写个‘谢’字,亮到三更。”
沈骊又问:“那三口箱子,后来可曾出过南货行的门?”
“出过一回。”老周头把饼渣掸进袖口,“永昌二年春,还是夜里,还是那拨人抬走,箱子换成了麻布包,沉得压弯扁担。我远远瞅见,封条还是谢家的云纹。”
沈骊起身时,老周头忽然压低声:“还有桩事。周慎暴富头年,码头上来过一拨南边口音的商人,住了半月,走时带走两只箱子,留下的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三辈。”沈骊把这话记在袖中纸卷上,没接腔。
麻布包里装什么,老周头说不清。南货行的账页上,永昌二年再无苏木胡椒的记录,只添了“药材”两项,数目小,落款却仍是那个“谢”字印。
回屋后,她把两样物件并排摆开:账页的“谢”字印,婚书的焦角。
“周慎凭什么在何府站住脚?”她问仍立在一旁的裴九。
裴九压低声:“柳氏陪嫁里有一本私账,记的尽是人情往来。何府哪年哪月走了哪批南货,经了谁的手,本子上一笔一笔。这账本后来落进周慎手。他拿着它,既是何家女婿,也是何家把柄。”
窗外有人咳嗽。破窗透进一缕光,正落在账页的“谢”字印上。
周慎的财从南货私运来,势从何府和京里谢党来,而嫡母房里那个柳叶胎记的男人,是这条链子尽头收尾的刀。
“周慎是刀,也是盾。”她对边上一直没吭声的何珏说,“他替上头挡刀,也替上头敛财。这样的人,上头舍不得丢,也信不过。”
何珏盯着婚书残片,喉头动了动:“我嫡母房里那位,当真是柳氏的堂弟?”
“是堂姐夫,”沈骊更正,“你嫡母的堂姐,嫁了周慎。那位肩头有柳叶胎记的,是柳氏远房兄弟,专替这条链子做收尾的活计。”
何珏的脸色发白,手指抠住桌沿,木刺扎进指甲缝,他也没觉出疼。沈骊把婚书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嫡母房里那位,你从小唤舅爷的,便是柳氏这头的人。”
她把油布塞进袖中。账页不会说话,可它记下的数目、落下的印、烧焦的婚书角,比任何口供都实在。天亮后她要去济世堂,把那方“谢”字印对一对。倘若两印相合,周慎敛财的路子,便从南货行的旧账,一路通到钩吻毒的出处。这桩事,她得接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