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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鬼市·下 沈骊没等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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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骊没等谢砚出手。
鬼市深处的人比外头多。油灯昏黄,照得窄巷两面土墙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墙缝往下走。她贴着墙根走,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啪嗒声。摊子上堆着旧衣、铜器、断了绳的拨浪鼓,卖主压着嗓子说话,像怕惊了谁。一股烂菜和汗酸混着的气味涌过来,沈骊屏了屏气,没作声。拐角处一个妇人抱着个瘦孩崽,孩崽脚踝拴着麻绳,妇人见她看过来,连忙把孩崽往怀里掩,转过身去。孩崽的鞋露着脚趾,脚踝那道麻绳勒出一圈红印。沈骊把视线移开,脚步没停。
她让裴九去报官,自个儿拐进最里头那排棚子。记账的册子就压在鱼贩案板下头,册页让鱼血浸了边,硬邦邦的,翻起来咯吱响。她蹲下身,借着灯影一页页翻。头几页记着日子和数目:某月某日,童丐几名,送往何处。字迹瘦长,一笔一画都算得齐整,像账房先生手笔。她指尖停在一行上,那上面写着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只记着岁数,七岁。中页另列了几处去向,矿窑、窑场、泊在岸边的河船,名字挨着名字,墨色一道深一道浅。她心里算了一笔,这几页的去向,桩桩都往南边去,像一根绳串着,绳头那端盖着末页的红印。
翻到最末,墨色忽然重了。南边矿窑的收货印盖在那里,红泥印油早干透,边角裂了细纹,印色是朱砂调的,和她见过的官引一个路数。落款一个“谢”字,笔锋却和她见过的谢砚不同。谢砚写字收着锋,这个“谢”字捺脚拖得长,是上头那位谢爷的手笔。她指尖还沾着印油的那点红,凉丝丝的。
册子刚落进怀里,巷口的光让人影挡了半边。她刚把册子塞好,后颈一凉。斗笠贩子不知几时站在她身侧,竹笠压到眉骨,只露两片干裂的嘴唇。
“沈女仵好手段。”贩子阴笑,吹了声哨,四五个打手围上来,“谢爷说了,你查到这儿,就该歇了。”
巷子窄,打手们挤作一团,胳膊上的肉摞着肉,有人手里攥着短棍,棍头缠了布。沈骊退着走,鞋跟踩上湿泥,再退一步,脚底空了,是河滩。背后水声哗哗,夜风裹着腥气扑脸,吹得她衣角贴住腿。
打手逼近来,她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倒把几个人镇住半拍。
“你们谢爷姓谢,我手里这册子也姓谢。”她把册子举高,纸角在灯下泛白,“可这册子记的是你们卖孩崽,你猜,京里那位谢爷,是想留我这活口,还是想留这册子?”
话音未落,谢砚的伞从侧面扫过来,正中方才吹哨的贩子手腕。伞骨是铁打的,一声闷响,贩子捂着手弯下腰,哨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哼唧。打手们一乱,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短棍举起来又落不下去。
河沿那头火把亮起,裴九带着衙役赶到了。脚步声踏碎泥,有人喝令蹲下。有人上前,把贩子按进烂泥里,斗笠滚出老远,在积水里转了半圈才停。裴九喘着气跑过来,火把照亮他额上的汗,衙役把打手们反剪了手。河滩上静了一瞬,只剩水声。
事后,谢砚站在河滩上,伞尖滴着水,一滴滴砸进沙里。夜风把他衣摆吹得贴住小腿,灯影把他的脸半明半暗地切开。
“你赌我会来。”他说。
“我赌你不想让册子落到周慎手里。”沈骊说,“周慎若拿着这册子,就能把脏全推给谢爷,你京里的东家就干净了。你收账,总得收个完整的账。”
谢砚看了她一会儿,罕见地没笑。伞尖还在滴,水痕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黑。
“沈女仵,你比我想的聪明。可你记住,册子上的谢,不是我。我若真要你死,鬼市这局,你走不出去。”
他转身走了,伞影在火把光里拖长一道,慢慢没入巷口的黑。沈骊低头看册子上的“谢”字,笔锋和谢砚的不同,捺脚那一下拖得野,像随手甩出去的。他方才说“若真要你死”,这四个字她听得分明:他要的,是册子,不是她的命。真正的谢爷,还在京城,等她去。
裴九过来,看那册子,手指头戳了戳印油裂处:“这谢爷,跟谢砚不是一伙的?”
“是一伙的,也不是一伙的。”沈骊把册子收好,纸页贴着心口发凉,“谢砚是来收账的,谢爷是欠账的。收账的,未必护着欠账的。”
裴九挠了挠头:“方才他那一伞,救的是你。”
“他救的是册子。”沈骊把册子按了按,“册子在我怀里,我死,册子就落进周慎手里。他来得巧,正是不想让周慎得手。”
裴九咂了咂嘴:“谢砚这人,看不透。”
“他看得透的,只有账。”沈骊摇头,“账平,他才肯收手。账要平,脏就得有人顶,周慎顶,比他京里的东家顶划算。”
她望向河面。火把光落进水里,碎成一片红,晃两下便散了。那册子里的童丐名字一个挨一个,最小的才七岁,账目却写得比谁都清楚。她忽然想起阿禾说起的旧事,娘死得蹊跷,也是这般,线索绕来绕去,总绕回京里那个“谢”字。册子末尾的朱砂印,和济世堂药方上的印泥,颜色竟是一个调子。济世堂是谢记名下的药铺,钩吻的毒从周慎府出来,经济世堂的手。朱砂印对上,三条线便缠到一处。
河风更冷了。沈骊把册子按紧,明日该进一趟周慎府,钩吻的来路,和这册子上的红印,得对着看。她又想起那绳麻勒出的红印,和账上七岁的岁数,两样东西,搁在同一桩案里,等她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