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拦路 保守派礼官 ...

  •   保守派礼官把本子递上去那日,州衙前头的石狮子都蒙了层灰。沈骊立在廊柱后头,看那礼官捻着胡须把本子递上去,袍角扫过阶前的灰。那人姓什么她不认得,可那一本子压的,是她的命。风把念词的尾音吹散,廊里飘着股陈墨味。几个书吏探头探脑,又缩回去。她知道,本子进了档,便成了官面上的绳。这绳勒人,不见血。她想起宋推官那句“离谢砚远些”,如今这绳,正从谢砚那一头缠过来。那本子她后来托人抄了一段,字字朝着她的贱籍来,她没慌,只在心里把那几行记牢。她从廊下退出来,日头偏西,照得石狮子的影子拖得老长。她把袖里的手攥了攥,指节发白。
      祸事比回音落得还快。母案旧档半卷,偏在此时遭了火。烧去三页,恰是记着当年经办人的那几页。
      沈骊赶到库房时,门半敞着,一股焦糊味冲鼻子。地上铺着水,墙角汪着救火泼的浑水,踩上去吱呀作响。她顺着焦痕看过去,火舌专燎靠西墙那格架子,半卷旧档里独独那三页没了,其余卷宗只熏了黑边。她屏住气,怕灰呛进肺里,一页一页在灰里翻。指缝里全是黑,可那一点鲜墨,怎么也盖不住。灰末往鼻孔里钻,呛得她眼皮直跳。她用指甲盖挑出半片未燃尽的纸,纸角发脆,边上的焦痕还烫手。纸边扎了她指腹一下,渗出一粒血珠,泛着铁锈味。那上头一个“周”字,墨色比周遭灰烬鲜亮得多。火起时旁的纸早成了灰白,独独这字墨色还清,笔锋也利,是火平息之后才落下的墨。沈骊把这一片凑近窗光,烧透的纸早已成了灰白,唯独这字墨里还藏着一点湿意。她拿指腹蹭了蹭,墨没化。火不会留这么鲜的墨。她把纸片掖进袖袋,又蹲了半晌,看火从哪里起。西墙架子的木头烧穿了底,灰烬里还夹着几粒没烧尽的炭,是新炭,陈年的早成了灰。三页独独没了,火却没往别处走,这火认得路。木梁还在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她手背,灼了一下。她站起身,膝盖麻了一阵,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焦味还黏在发梢上。
      有人抢在她前头,毁了那条线。她站在库房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灰直打转。火专冲那三页去,库房不过是捎带。
      那夜,当年母案的关键证人,曾给母亲验过伤的老稳婆周妈妈,不见了。周妈妈是母案里最后一个摸过母亲身子的人,手稳,话少,沈骊幼时还见过她一回。
      裴九翻了一圈城才回来。他惯常挂着笑,这回脸上却平,眼圈也青着,一路没歇脚。跨进门槛时,靴底带进一股潮土气,衣裳领口还沾着夜里的露。砖地冰凉,透过鞋底往上沁。他先去了城西的破院。院门挂着把生铁锁,锁面光净没积灰,是才落上的。门槛外的泥地里,一道浅印往街心去,鞋尖圆,底纹深。他顺着那道印走到街口,印子断了,半片沾泥的轿杆压在车辙上,是官轿的寸尺。他问遍了左右三家,卖豆腐的婆子、挑水的汉子,都说见过那顶轿,帘子严实,没露过人脸。裴九落座时,椅子腿蹭地一声,显是走得太急。两只手摊在膝上,指节还泛着红。他给自己倒了碗冷茶,喉头滚了一下,冷茶入口,舌根泛起一股苦,把碗放下,声气压到最低:“周妈妈没了。她住的破院门锁着,邻居说昨儿后晌来了顶轿,把她请走了,再没回来。”
      沈骊的声音冷下来:“请走的?谁请的?”
      裴九摇头:“不知道。轿帘挡着,瞧不清人。可邻居说,抬轿的脚夫,鞋底沾着义庄的泥。义庄的泥泛着赭红,全城只有那片地是这颜色。他手指一捻那泥,糙得像砂。沈骊,义庄的周管事,跟周通判,是不是本家?”
      沈骊没答。她从袖里取出三样东西,在桌上摊开。焦纸上的“周”,谢砚收据上的周管事,河神案账页里那个“周”字。三片纸并成一排,烛火一跳,三个字头一回凑到一处。谢砚那张收据,周管事经手的是南货入册。河神案里那笔采买,原是给义庄供香烛的银子,账上却空着一大截,周管事的名字压在那截空处,墨色也新。母亲当年扯的那根线头,也正是南边来的货。三处“周”,头一回落进同一条线里。沈骊指尖挨个拂过那三片纸,烛油滴在桌沿,凝成一粒红。三颗珠子在灯下挨紧,散了许久的骨,终于归了位。她盯着那三颗珠子,背上忽地一凉。线头那头的人,已经伸手进了这局里。
      她又取出那页描下的“一百七十二具去向不明”,压在三颗珠子下头。那页纸边角磨得发毛,是她翻检过许多遍的。火烧的痕迹还烫着她的指腹,纸边卷着的焦黑蹭在指头上。一百七十二具,没入焚炉的,怕不止账上这个数。可她心里反而静了。对方越急着毁线,越说明这条线连着根。
      她把纸收进袖中:“裴九,去查周管事这两年经手的骨,尤其是没入焚炉的那些。别惊动任何人,从义庄的杂役下手。”
      裴九点头:“懂。”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眼外头的黑,嘴角那点笑意全收了,“沈骊,这回是真的凶。”
      沈骊望着窗外的夜:“从开棺那天起,就凶了。凶,才要把它查明白。”窗纸让风吹得窸窣响,凉意顺着窗缝爬进来。
      窗外更夫敲了二更,梆声闷闷的,隔墙听得发沉。周妈妈的院门还锁着,义庄的灯却还亮着,一夜不肯合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拦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