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裴九的眼线网 裴九的眼线 ...
-
裴九的眼线网,在京城织了起来。
网眼是一枚一枚铜钱铺出去的。他借当年寻姐的线,拢了十几个市井子弟:修伞的、赶车的、当垆的、收夜香的,一人一段街面,一人一双眼睛。沈骊问过他,这网要喂多久。裴九算了算:一天三十文,一月九百文。他这些年攒下的老本,正好填这个坑。裴九算完账咧嘴一笑:老本填进网里,网住的可是宫里那位。值。他说值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工钱不摆在明面,走的是赌坊抽头的账,查不出。段段街面连起来,从东西两市,到宫门内外,专盯掌印卫的私库出入。
三月初,线人报:掌印卫的私库,每旬三更,有一队左手断指的近侍,押着南货的“货”进出。货到内藏库,便没了影。修伞的数车辙,赶车的数骡马,收夜香的闻味儿,三路的消息一对,日子、时辰、路线,严丝合缝。三条街面的消息凑到一处那晚,裴九把三个线人叫到车马行的后院,关了门,对了半个时辰。对完,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圈圈相扣,扣成一个环。环的一头是私库,一头是内藏库。环扣住了,就等鱼撞网。裴九把环揣进怀里,贴身放。
“这队刀,是掌印卫的。”裴九把线图摊给沈骊,“我数过,七个人,左手皆断指,与余骨册那个行凶者,是一队。七个人,七截断指,一根线。线的那头,攥在御前那盏灯后头。掌印卫养着他们,专灭知南货之数的人。”
沈骊把线图并到案上。“裴九,这七个人,是掌印卫的刀尖。咱抓一个,便能撬开他的嘴。”
“撬嘴有撬嘴的规矩。”裴九补了一句,“不能在人家的地界上动手。西巷当铺那条道,前后两个口,一个对着柴市,一个挨着当铺后墙。口上有我们的人,动手的时辰,掐在他取银出门十步之后。十步,够他回头,不够他喊。”
沈骊把“掐十步”三个字记下了。市井的学问,衙门的书里没有,裴九的嘴里有。
“抓谁,有讲究。”裴九咧嘴,“早盯上了。七个人里,六个结伴走,独有一个,每旬初八去西巷当铺取银,落单。取的银子里掺着碎银,成色杂,是月钱兑的。落单、贪兑、腿脚熟路,三样占全。初八那夜,我的人把他请来,沈骊你问话。”
“别伤他。”沈骊叮嘱,“活的嘴,才有用。”
初八夜,那近侍被“请”到提刑司暗室。灯只点了一盏,光落在案上,不落在人脸上。暗室里备了一碗热汤面。沈骊让人把面推过去。近侍看了面,看了她,没动筷子。“吃了再谈。”沈骊说,“饿着的人,嘴硬。”面吃到一半,那人的肩膀塌了半寸。面汤的热气漫上来,暗室的灯影跟着晃。沈骊不刑讯,只把余骨册摊在他面前:“你左手断指,与十一条余骨的凶手,是一个师傅教的。你认得这十三笔里的裴芍、阿禾娘、陆怀清么。”
近侍的脸白如纸。他盯着册页看了半晌,喉结滚了三滚。“断指……入队那日,掌印的亲口说的,断了指,就断了回头路。宫里出去的手,不认回头路。”
他说这话时,左手始终拢在袖里。沈骊没让他拿出来。那只手的断茬,验尸录上见了太多回,隔着袖子,它反而更像一个活人。审到后半,沈骊换了盏灯,灯芯挑亮了些。亮些好,招供的人,得看得见记供的笔。
“如今呢。”
“如今……”他的左手往袖里缩,缩到一半,停住了,“如今卫长史进了内狱,队里没人再提回头路。可谁都知道,卫长史的今日,就是咱们的明日。”
半晌,他抖着招了:七人皆掌印卫的近侍,永昌年起专司“没入”与灭口,杀过宫婢、库吏、药商,皆左手断指,皆奉掌印卫命。每杀一人,当铺多存一锭银。他领着沈骊看了他当票的夹层,里头六张当票,六锭银,六条命。
沈骊把六张当票的存根一张张拓了印。当铺朝奉画押作证,六锭银的入柜日期,与余骨册上六笔的死期,一一相扣。银没有腿,命没有账,如今银替命,把账记上了。崔瀛看过当票,吩咐把朝奉护起来。朝奉捏着一辈子过的银子,头一回过出了人命,吓得三天没敢开秤。开秤那日,他给司里送了一匣上好的茶,没敢署名。
沈骊把供词并进铁匣,又让人把六张当票的存根起了出来。银还在,命不在了。她在余骨册的末页添注:银在当铺,案在对质。掌印卫的刀尖,今夜让裴九的眼线网,撬开了第一张嘴。
一张嘴开口,六张就不会太远。那近侍临了又交出一样东西:半块腰牌。牌上无字,断口斜着,是入队那日掌印卫亲手锯的。“锯的时候,掌印的说,牌在人在。”他把半块牌搁在案上,“牌还在,人……想做人。”沈骊把半块腰牌收了,给它登了记。物件入册那一格,她填的是:断牌,半,主人待考。待考两个字,写得端正。
一张嘴开口,六张就不会太远。裴九把那近侍的名字记在手心,搓了搓,攥紧了。网已经织好了,就等下一旬的初八。初八的月亮还没圆。月亮圆了,嘴也就齐了。齐了嘴,掌印卫那盏灯,就该到熄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