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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卫蔷的安置 卫蔷作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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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蔷作证后,安置成了难题。
她本是谢府“养女”,如今谢桓倒、卫长史收押,她在京城无依。掌印卫的人,几次三番来“请”,都被裴九的眼线挡了回去。头一回装作问路的,第二回扮作收账的,第三回干脆抬了一顶小轿,说是谢府旧人来接。轿帘掀开一线,里头坐着的妇人妆容齐整,见了裴九的人,笑得体面。体面的笑,配着轿底一双沾泥的靴。泥是城外砖窑的黄泥。砖窑,又是砖窑,这案子跟砖窑耗上了。人放了,靴底的泥,刮下来收进了木匣。三次试探,三次落空,裴九的人把谢府别院外围三条街的生面孔,全画了像。画像收进一个木匣,匣里如今躺着七张脸。三张认出了门路:一个是掌印卫府的采买,一个在通政司当差,还有一个把脸遮得严实,可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低半寸的肩,是常年挑货担压出来的。裴九把这三张脸,派了三拨人轮着盯。
“我不想回卫家,也不想去谢府。”卫蔷立在提刑司檐下,檐口的水滴一声一声砸在青砖上。她腕上红绦轻晃,“我娘死在内藏库,我要亲眼看着,那道墙塌。回卫家,是回网里;去谢府,是进另一张网。哪一边,都替不了我娘合眼。”
沈骊把她安在阿禾的药铺暂住,由裴九暗中护着。药铺在后巷,前后两个门,后门通一条窄巷,窄巷再过去是裴九一个把兄弟的车马行。卫蔷住进去那日,阿禾把最好的厢房腾了出来,炕烧得热热的,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糖。窗纸糊了双层,门轴上了新油。阿禾粗手粗脚,心细得像筛过的药面。
“卫蔷,你娘的证,是钉死掌印卫的钉。”沈骊把话说透,“你人在,钉就在。掌印卫要拔这钉,得先过裴九的眼、阿禾的药、我的铁匣。三道关,他一道一道来,我们一道一道守。”
卫蔷听完,忽然问:若三道关都破了呢。沈骊答:破了三道,还有第四道。第四道是京城满城百姓的眼睛。他的钉拔得了一枚两枚,拔不完一城的眼睛。卫蔷把这句记下了。当晚她睡了个整觉,三个月来头一个。
卫蔷点头,从袖里又抽出一卷薄纸。纸卷用蜡封着,蜡上按了一枚小小的梅瓣印。“我姑父倒前,我把内藏库的另一半底册,藏在了药铺的药材里。归芍的匣子底下,压了三个月。归芍这味药,安神。她的册子压在安神的药底下,她自己,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这半册,记着掌印卫经手的南货宫内实数。沈司刑,这半册,我交给你。”
沈骊接过,拆蜡,展开。底册末页,一行小字:“掌印卫经手南货,永昌八年至十年,实吞税银四十万两,皆入宫中私库。”卧在一张薄纸上。四十万两,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够修半座黄河的堤,够发三年边军的饷。如今它成了一行墨字,卧在一张薄纸上。
母案的网,从谢桓、卫长史,到掌印卫,今夜第一次,落到御前那道墙的根上。根上的东西,最怕刨。刨根的锄头,她手里已有了三把:半册是账,草碱是毒理,七人的口供是刀口。三股绳,一股一股,往根上绞。
阿禾在旁笑:“卫姐姐,你这半册,比我家药铺的参还金贵。”
卫蔷也笑,笑里却无温度。“阿禾,我娘的账,和你娘的账,是一笔。咱俩,都是替娘讨这笔账的。你娘记了十年的数,我娘记了三年的账,到头来,落在同一个人头上。”她顿了顿,把桂花糖推回给阿禾,“糖你留着。等墙塌了那天,咱俩一人一块,当我娘请的。”
卫蔷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她进京以来,头一回把“请”字说出口。阿禾没接话,把那碟糖,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第三次,卫蔷伸手拿了一块,含在嘴里,甜味漫上来,眼里的凉化了一点。窗外更鼓敲过二更,药铺里第一次有了过夜的灯光。
阿禾眼圈一热,把糖收了。
当夜,药铺后院的灯亮到二更。卫蔷把那半册里的名目,一处一处说给沈骊听:哪一笔走的是贡冰,哪一笔走的是药材,哪一笔干脆记作“香烛”。香烛一项,十年吞了七万两。沈骊越听,笔越稳。这些名目进呈状时,笔墨替她记下的,一条是一条的钉。钉进铁匣,铁匣才配叫铁匣。说到香烛那笔,卫蔷的手按在册页上,指节泛白。香烛钱,本是给她娘那辈女官添冬衣的例银。例银变成了尸骨的冰片钱,这笔她记得最细,一个数字没让它含糊。含糊一个数字,她娘就白记三年。
她把半册并进铁匣。掌印卫的四十万两,今夜成了母案临宫最硬的一块铁。铁是冷的,握它的手是热的。铁进了匣,她抬头看窗外。药铺的幌子在夜风里晃,晃出一点药香的苦。这苦味护过两代人的账,如今,又护住了第三本。第三本的封皮上,如今贴着三条名签。签是阿禾裁的,裁得一样宽,贴签的浆糊掺了苦药汁,老鼠不来啃。
收匣的时候,卫蔷忽然问了一句:这册子,往后还要续吗。沈骊没立刻答。她想了想,说:续。掌印卫不倒,这册子就合不上。卫蔷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袖口捋平,起身告辞,出门前朝铁匣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沈骊看懂了。看懂了,就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