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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谢砚的账 谢砚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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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的账,在谢桓倒后,终于收了尾。
正月末,雪化了一半,巷子里头露出湿黑的砖缝。谢砚来别院见沈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肩头扫得干干净净。他进门时,脚步声比往常轻,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淡,头一回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近乎少年人的松快。
沈骊让人上了热茶。茶是新沏的,热气直冒。谢砚捧着盏,手心贴着盏壁,像在借那一点热。茶面的白汽爬上他的下颌,他没躲。
“沈司刑,谢桓倒了,我师父当年那笔账,算收了。”
“你师父,是沈母的证人。”
谢砚点头,在案前的杌子上坐了,坐姿还是那样端正,可脊背松了。“我师父姓齐,是提刑司的老吏。永昌元年,他陪你娘查七桩,从头跟到尾。你娘验骨,他认纸认墨——哪页卷宗换过纸,哪处签押的墨色不对,他一眼一个准。七桩的草稿,一半是他誊的。”他停了停,指腹在案沿上摩了两下,“后来卫长史的人寻上门。师父把最要紧的几页拆开,托给了信得过的人,自己留下断后。他死后,我收拾遗物,只翻出半页没烧尽的纸,纸角上是他教我认墨时画的记号。就为这半页纸,我练了十年认墨。真墨入纸三分,假墨浮在面上;新墨亮,旧墨沉;同一支笔,心稳时收锋圆,心慌时收锋毛。师父教的是认墨,练出来的是一双眼睛。”
“所以你入了谢府。”
“嗯。谢桓的网是卫长史织的,线的另一头拴在谢府。我要收账,就得钻进网里去。”谢砚说得平实,像在说旁人的事,“借谢桓的网,摸卫长史的底,再把网掀了。这一钻,十年。十年里他换过三个名字,两处住址,连走路的姿势都练成了另一副。内藏库的单子,是我替你递的;卫晏手车的路线,是我画给裴九的;连谢桓府里那几个左手断指的近侍住在哪个院,也是我记的。”
沈骊想起卫蔷那句“姑父让我出来见你”。这张网里钻进来的人,比她料想的多。有的为财,有的为仇,有的为一个死了十年的师父。
谢砚接着道:“说得轻巧,其实步步悬命。进谢府头一年,谢桓试探过我三回。一回在我茶里下了轻粉,看我喝不喝;一回把假账本丢在我房里,看我抄不抄;一回半夜叫我去回话,屏风后头坐着个相士,看我的面相。三关过了,他才把我当自己人。可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府里最先防的人,最晚才防我。”
沈骊把铁匣拢了拢,铜扣在指下凉了一凉。“谢砚,你这回,是来还账,还是来辞行。”
“都算。”谢砚起身,把那把油纸伞往肩上一搁。伞面补过一块,补丁的针脚细密,是京里找不到的手艺。“谢桓倒了,谢府的网散了,我没什么好守的。这把伞,替你挡过一回水,如今物归原主。”他把伞递来。
“哪一回。”
“你出废库那夜。”谢砚道,“巷口跟了你三条街的那双鞋,走到司门口,踩进我一桶洗伞的水里。鞋帮上的泥,是诏狱井台的青灰。那桶水泼出去,他弯腰换鞋的工夫,你进了门。”
沈骊记起那夜巷子里的水声。原来那一声泼响,是有人替她挡的路。
沈骊没接伞。“谢砚,你的账收了,可卫长史旁支未净。你这把伞,还用得上。”
谢砚笑了笑,这回笑里终于有了温度,眼角的纹都松开了。“沈司刑,你和你娘一样,专往人最不想听的地方戳。你娘当年也这样,明知道我不肯留,偏要说一句留人的话。罢了,伞我带着,哪日你京城的水蹚不动了,我再来替你挡一回。”
“你师父的坟,在南方哪里。”
“湖州,城外尖山下。”谢砚答了,又补一句,“坟前有棵老梅,是他亲手栽的。我回去,给他坟前添杯酒,把十三笔的名字念给他听。他记性不好,晚年总忘事,可七桩的名字,一个没忘。”
沈骊看着他把名单收进怀里。十年钻营,一朝抽身,收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嘱托都没留。这种人的道别,轻得像雪落,压得住的却是整座山。山塌了,山根还在土里,他看得见。
沈骊点头,从铁匣里取出一张誊好的名单,双手递过去。“拿着。名字我抄了一份,你念的时候,省得记岔。”
谢砚低头看那张名单,指尖在头一个名字上停了停。青溪药商。他师父誊的头一桩,就是这个药商。第二个名字,南货库吏。第三个,盐引库吏。师父一笔一笔誊过的名字,往后他要一笔一笔,念给师父听。
谢砚接了,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才仔细折好,贴身收了。“沈司刑,谢了。”
他说罢出门,青布直裰的背影走进巷口的雪雾里,伞影一晃,没了。巷子里只剩檐角化雪的滴答声,一滴,一滴,落进砖缝。
她转身回屋,把方才那盏没动的茶泼进炭盆,重新沏了一壶。谢砚不爱苦茶,爱加一粒蜜枣的甜茶。这个习惯,往后没人知道了。
沈骊立在门前,把那句“替你挡一回”,在心里记了一笔。谢砚这把伞,是母案临宫里,少有的、肯往她这边偏的。往后京城的水再深,她知道,南边有一把伞,候着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