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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清都(一) 原来已经三 ...

  •   永康三年,正月十五,上元日。

      邺京内灯火通明,周边杂耍、零嘴铺子前都围满了人,享受着自南陈后三年的片刻温馨团聚。

      霜夜里的雪花裹挟着煤烟味,飘过教坊司偏院的窗子,落在长笙的手心上。她的另一只手上抱着一管笙,看向窗外不属于她的盛世。

      “原来……已经三年了啊。”她喃喃低语。

      ……

      三年前的邺京,也是这样的热闹。

      “今日是上元日,也是我们永嘉的十七岁生辰,朕先饮一杯!愿我南陈子民,永承嘉瑞!”陈弘昭站在大殿之上,将手中高举的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愿南陈与陛下同乐,愿永嘉公主福临千载!”
      殿前的大臣们也纷纷举起手边的酒杯,正要饮下时,一名浑身染血的士兵凌乱的跑到了殿前。

      “报——”士兵慌忙跪下行礼,眼神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恐惧。

      陈弘昭眉头微微皱起,伸手一扬,示意士兵继续说。

      “回陛下,荆王,反了……”士兵低伏在地上,身子连带着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陈弘昭听后闭上了眼叹了口气,仿佛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到来,看了看身后的陈颜氏和陈念笙,示意身旁的宫女将二人带回后宫。

      “走吧阿笙,不怕,父皇母后都在呢。”陈颜皇后看出了陈弘昭眉头中的心思,回过头轻轻拍了拍陈念笙的肩膀,将陈念笙带离了保和殿。

      大殿外一片苍白,不知是雪还是焚烧的灰烬,陈念笙随母亲走在宫道上,隐约能听到宫外的厮杀声。

      “南陈老贼,勾结胡地!我荆骑军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覆南陈,擒胡贼!”

      “覆南陈,擒胡贼——”

      砭人肌骨的寒风吹着陈念笙,听着宫外一声声大军的军号子,陈念笙只觉得脚下的宫道都在随之震荡。

      邺京城的宣阳门被撞木轰然砸开,甲胄之声如潮水般从宫外涌来,夹杂着血腥味和喊杀声,陈念笙看着内侍连滚带爬的往宫内跑,嘶喊着“城破了”,陈颜氏捂住陈念笙的眼睛赶紧往偏殿跑去。

      那内侍的声音没喊几声,便戛然而止了,陈念笙不用想就知道,他死了。

      “阿笙,别出声。”陈颜氏攥着她的手腕,躲到了偏殿的佛龛后。

      “陆征,你当真要与那乱臣贼子沆瀣一气,至南陈于何地?!”陈晏珩站在偏殿前对着领头的将军质问道。

      “太子殿下,殿下有仁心,却救不了沉疴的南陈。君王引胡祸入中原,大势已定。陆氏不能陪着一同覆灭,还望殿下明白。”陆征身上的血气还未散去,刀尖上的血顺着刀刃淌了下去,眼神里全是冷漠。

      陈晏珩听后冷笑,手上的剑又握紧了三分,“既如此,就当是我陈晏珩看错了人。”说着,陈晏珩拔剑直上。

      刀刃相对发出鸣响,陈晏珩被对方的刀柄猛的一撞,发出一声闷哼。陆征趁着陈晏珩没站稳的间隙,将刀猛的向下一挥,陈晏珩彻底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念笙躲在佛龛后,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她听见兄长的声音在殿外断了,那个总爱揉她头发、说要一辈子保护她的太子哥哥,如今死在了这场宫变之中。陈念笙透过佛龛的缝隙,看见了太傅带着三千禁军死守殿前,最后身中二十七箭,倒在了她常去摘梅花的檐下。

      陈念笙被母后捂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睁睁看着她的亲人为守护她而倒下,视线渐渐变得一片模糊,突然陆征带着一支队伍走进了偏殿。

      姗姗来迟的死侍也从佛龛后狭窄的地道里钻了出来,看着陈颜氏和陈念笙。

      陈颜氏看了看后方的地道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儿。
      陈颜氏将陈念笙的手拉过来握住,眼里噙着泪微笑着对着陈念笙说:“阿笙,母后往后不能陪你了……记住,陆家是屠夫,与荆王勾结诬陷你父皇,是我们陈家的血海深仇。”陈颜氏将半枚冰凉的虎符交到了陈念笙手中,又将腰上的银笙坠解开系在了她的腰上,指尖抖的不成样子,“这是传国虎符的另一半,找到另外一半,召集旧部,复国……替我们报仇。”

      陈念笙仿佛知道了母后要干什么,拼了命的抓住陈颜氏,眼里全是泪水,身后的死侍拉住陈念笙就要往暗道走去。

      陈颜氏说完起身,整理了一下凤袍走了出去,回头对着她的小阿笙最后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了陆征,拔剑自刎于佛龛前。

      鲜血溅在了青石板上,像极了那年暮春,她与兄长一同看的海棠花。

      ……

      “长笙!长笙!”

      门板被外面人拍的砰砰响,管事嬷嬷声音尖锐的刺破了教坊司的夜。

      长笙靠在墙边,贴好了脸上的最后一块假皮,起身开门,低声应道:“茹嬷嬷,我在。”

      茹嬷嬷叉着个腰,说:“赶紧收拾收拾,宫里传旨了。”她面带微笑却也藏不住声音里的急切,“永安侯平胡有功,陛下明日将在宣德殿设宴庆祝,你也跟着去,好好表现,这一批姑娘里,就属你笙吹的最好,若是得到贵人赏识,少不了你的好处。”

      长笙站在原地,反复摩挲着手里的一支笙管,尾部刻了一个“笙”字,刻的很深。

      永安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大景内那位年轻有为的女侯——

      陆永安。
      陆征的女儿。

      这些年,久居教坊司,但姑娘之间的话本故事也是会听闻些的,这位大景王朝的开国女侯,是最特别的那个。

      传闻中十七岁随父从军,二十岁袭爵、如今手握三万京畿羽林军的大景最年轻的女侯。自陆征获罪死后,陆永安可谓是京城里的一个活面阎王。

      她的父亲杀了她兄长,灭了她的国,如今她站在她故国的土地上,受着万民朝拜,风光无限。

      想到这,长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捏着,恨意顺着血管爬遍全身,指尖都泛着凉意。可长笙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只是温顺地点头,声音细弱:“是,奴婢知道了。”

      茹嬷嬷满意的打量了她几眼。这长笙生的真好,眉目温婉如水,低头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样子瞧着会是贵人们喜欢的类型,还吹得一手好笙。可惜性子太闷,不懂钻营,否则凭这模样和手艺,早该出头了。“行了,早些歇着,明日五更就得进宫,仔细些别误了时辰。”

      茹嬷嬷说完扭着腰就走了。

      看着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廊中尽头,长笙眼神变得稍微狠厉了些,关上了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她从怀中摸出那半枚温热的虎符,来回摩挲着。

      陆永安。

      她本来还想再等等机会,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来了。侯府守卫森严,京畿布防图更是机密,若能借这个机会入府,或许会比现在做一个教坊司的乐伎轻松得多。

      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闯一闯。

      ……

      第二日五更天,天还没亮,教坊司的人马便整装进宫了。长笙穿着一袭素色襦裙,走在乐伎队伍里,低着头,还是那副小心翼翼柔弱可怜的模样。

      队伍一路穿过宫道,朱墙琉璃瓦,和南陈的宫殿那么的像,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沾着她故国的血。

      宣德殿里灯火辉煌,百官按品级列坐,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荆王……不,是当今圣上,荆策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笑着和旁边的妃子说着话。长笙跟着前排乐师们走到殿侧乐棚里,刚坐下,便听到了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甲胄的清响。

      “永安侯到——”

      太监的通传声刚落,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殿中。

      隔着棚子看不真切,长笙身子稍稍侧了一些,呼吸顿了半拍。

      那是她第一次见陆永安。

      她穿着黑色劲装,没有穿朝服,腰间佩戴着一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身形挺拔,像一杆淬了霜的枪。下颚线分明,眉目间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不笑时自带一股武将的威压。

      她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臣陆永安,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荆策笑着抬手,“此番平胡,爱卿居功至伟,当浮一大白。”

      “为国效力,乃臣分内之事。”陆永安接过内侍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荆策笑着看着她,说:“不知此番大捷,爱卿心中想要何等赏赐?爱卿已至婚配之年,朕想着,若嫁入东宫为太子妃,也算一段佳话。只是此事不强求,爱卿若另有心愿,也可说来。”

      陆永安沉思良久,道:“臣一身刀马,本就不是适合东宫的人。家国未定,臣无心儿女私情。若陛下执意要赏,不如许臣一件随心之事,留待日后再提。”

      荆策笑道:“也好,那便记下你这个许诺,他日你有想要的,只管同朕说。”

      长笙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恨意,却又不得不承认,陆永安确实有大将之风。难怪荆策忌惮她的兵权,又不得不倚重她。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舞姬们翩然入殿,丝竹之声响起。长笙坐在乐棚最角落的位置,双手竖拿着笙,跟着众人的旋律轻轻和奏着,故意吹的中规中矩,甚至偶尔错上几个细碎的音节,显得毫不起眼。

      她不想出头,至少是现在,她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陆永安彻底注意到她,自己开口把她留在身边。只有这样才不会刻意,不会引起怀疑。

      可惜事实偏不如愿。

      教坊司的茹嬷嬷是个惯会钻营的,见皇帝心情好,又想着讨好永安侯,眼珠一转,便起身笑着奏道:“陛下,女侯凯旋,乃国之大喜。奴才这里有个小乐伎,吹笙最是清雅,不如让她独奏一曲,为陛下和女侯助助兴?”

      长笙心思一沉。

      荆策饶有兴致的挑眉:“哦?那就唤她上来试试。”

      茹嬷嬷听后立刻看向乐棚,高声喊道:“长笙,还不快上来!”

      所有目光聚了过来。长笙抱着笙,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手指发白。

      躲不过去了……长笙心里发苦,索性吸了一口气,抱着笙起身,低着头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奴婢长笙,见过陛下,见过永安侯。”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怯意,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声音盖过去。

      陆永安将目光放到她身上,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抬起头来。”皇帝道。

      长笙缓缓抬起头,眉眼温顺,目光垂落在地,不敢与人对视。

      “朕瞧着你有些面熟,我们可有见过?”荆策眯了眯眼问道。

      “回陛下,奴婢自小就在教坊司,许是陛下认错了人。”长笙心一紧,但还是镇静回道。

      “开始吧。”荆策挥了挥手。

      长笙应了“是”后,坐在了内侍搬来的凳子上,将笙抵在了唇边。

      她选择了《临春曲》——

      南陈的宫廷旧曲,常吹奏与宫中内部女眷之间,曲调哀而不伤,带着江南的温润悠远,自亡国后,边没人敢吹了。可荆策之前长居西北,景国的朝臣多是北人,没人听得懂这曲子的来历,只会觉得清雅好听。

      长笙时不时的向陆永安投去眼神,她在赌,赌陆永安听得懂。

      陆永安似乎是注意到了这小乐妓的目光,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饶有兴趣的看向了长笙。

      ——

      宫宴前一晚

      一道黑影从教坊司的屋顶跳了下来。

      “公主,您要的关于陆永安的信息都在这里了。”黑影站在窗边伸手给长笙递了一小卷纸条后,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竟算是颜师姚的半个徒弟啊。”长笙神色一沉,意味深长的说道。

      ——

      殿上笙声缓缓响起,起初很轻,似春风拂过柳梢,带着点淡淡的怅然。渐渐的,曲调铺展开来,竟有宫宴的繁华,也有暮春的落花,还有些……说不出口的故国之思。

      满殿的说话声渐渐弱了。

      陆永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长笙挑了挑眉。

      此人不简单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宴清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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