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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宿
主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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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宅的书房,午后。窗帘半掩,光落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桌上摆着一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是那只旧式男表,黄铜壳,表蒙上有一道细裂纹,表带是后配的,皮已经发硬。
他一直没有伸手去碰。这只表,他昨天才从当铺赎回来。去当铺是临时起意。车路过那条街,他让司机停了一下。铺子很小,玻璃柜里摆着旧表旧首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
表壳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横痕,两毫米,是有人拿它磕过桌沿。他记得那只手,也记得那只手放下表时的速度。表蒙上那道裂纹在光里一晃,就像还在走。
他把票据递过去。老头看了一眼,起身进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这只表。
“赎?”
“赎。”
老头把表放在柜台上,报了一个数。赵衍付了钱。老头收钱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只表,有人来问过。”他说,“问了两年,一年来一两回,问还在不在。”
“谁。”
“一个年轻姑娘。”老头把票据撕了,扔进纸篓,“第一次来的时候,穿得挺好,手上戴戒指。后来几次,穿得就一般了。”
赵衍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
“她怎么说。”
“她说,东西给她留着,别卖。”老头推了推眼镜,“我说,留着可以,但三个月一到,你不来,我就得上柜。她说她知道。”
“她当的时候,押了多少。”
“三千。”老头说,“我给的价不高。这表壳不纯,走时也不准。她没讲价。”
赵衍想起账本上那一页。三千,写在一行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是另一笔支出。三千块钱,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押出去。
“那天是雨天?”他问。
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下雨,下得挺大。”老头说,“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站在门口抖伞,抖了半天。我让她坐,她没坐,站着把表拿出来。”
“她说什么了吗。”
“说‘您看看这个能押多少’。”老头把柜台上的一只旧表往里挪了挪,“我把价报了,她点头,就把表推过来。推过来之后,她又用两根手指按着,按了一会儿才松手。”
“后来呢。”
“后来她来了一次,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把手伸进包里又拿出来。”老头说,“我问她要不要赎,她说不赎,问我能不能再宽几天。”
“你宽了吗。”
“宽了两个月。”老头叹了口气,“再宽我就亏了。我那两个月,把这只表挪到后面柜子里,不摆出来。有人问,我就说卖了。”
赵衍没有说话。
“她最后一次来,没问表。”老头忽然说,“她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如果东西一直没人赎,最后会怎么样。”老头把抽屉关上,“我说,会当废料拆了。她听完就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会当废料拆了。她听完就走了。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别人要拆了当废料,她连一句“别拆”都没说。
赵衍把表拿起来,握在手里,转身出门。现在这只表,已经修好了。管家上午送来的时候,说钟表师傅修了六天。
赵衍把表翻过来看背面,壳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师傅没有抛掉。他去见了那个师傅。师傅七十多岁,铺子在一条老巷里,桌上摆着放大镜和一排小螺丝刀。
“机芯是六二年的。”师傅把表壳打开给他看,“摆轮坏了,这个型号的配件早就没了。我从另一只同型号的表上拆了一个下来,那只表壳烂得没救了,机芯是好的。”
“走时准吗。”
“一天差十几秒。老表,就这样。”师傅把表壳合上,“表壳我没抛,那些划痕我留着。抛了就成新表了,不是她的东西了。”
赵衍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
“来修的人,十个有八个要抛新。”师傅拿起布擦手,“你说留着,我就知道这表有来头。”
赵衍把表收进盒里,付了钱,走出巷子。下午三点,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还有一个扁平的纸盒。
“赵总,307的碎片复原完了。”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裱在硬纸上的画稿,一共十一张。每一张都是拼出来的,纸片之间留着细缝,像一道道裂痕。
赵衍一张一张翻。第一条是项链,坠子是一只收着翅膀的鸟。第二张是胸针,翅形做成半开的弧度。第三张是耳饰,一对,线条往下垂,像水。
第四条拼得最不完整。中间缺了三片,画面上只剩一只鸟的翅膀和一段弧线。赵衍看着那道缺口,伸手从纸盒底部拿起一片还没归位的碎纸,对着缺口比。
比了两次,第三次对上了。助理递过镊子,他没有接。他用手指按着那片纸,按在缺口上。
缺的那一块补上了,是一只翅膀的尖端。纸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她的批注:这里再压三分,不然翘。
“再压三分。”他低声念了一句。
这是做首饰的人才写的字。三分,是手艺人的算法。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符号,翅尖的形状。
“三十七片碎纸,拼出十一张完整的。”助理说,“剩下的拼不出来,只剩线条。”
赵衍把第三张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归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号:一。
“归巢,一。”他念出来。
“这一系列是成套的。”助理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我们在碎片里找到半张报名表。全国珠宝设计大赛,三年前那一届。参赛作品名,归巢系列。填报人,潘雨微。”
赵衍看着那张残表。姓名栏只剩“潘雨”两个字,最后一个字被撕掉了。
“她进过终选。”助理说,“那一届的入围名单我在网上找到了,有她的名字,编号在后半段。”
赵衍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但是开赛前十天,报名撤了。”助理的声音低了半度,“撤赛申请在主办方那边还留着存档。我托人调了一份复印件。”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赵衍低头看。撤赛申请,一页纸。理由是“个人原因”。申请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的。下面一行“家属或代理人签字”,签着三个字。
赵衍。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纸边,没有动。
“这不是我签的。”
“是代签。”助理说,“我查了当年的邮件。行政部那边还留着一封,发件人是当时的总裁办秘书,收件人是赛务组,内容是‘按赵总意思,撤回该报名’。”
赵衍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三个字写得很像他的字。起笔的位置、收笔的角度,都像。他练过一段时间的行书,写字会带一点连笔,这三个字也带了。
练得很熟。不是一遍两遍能练出来的。
“那个秘书,还在公司吗。”
“三年前离职了。”
“找到她。”
第二天下午,那个秘书来了。四十出头,穿了件深色外套,坐在会议室里,两只手放在膝上。
“赵总,我知道您为什么找我。”她开口就说,“那件事,我记了三年。”
“说。”
“是赵小姐找的我。”她说,“她拿了一张纸,上面是您签过字的别的文件,让我照着练。练了两天,练到像了,才让我签在撤赛申请上。”
赵衍的手指在桌下压着。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这是您的意思,您不想让太太出去抛头露面。”秘书低下头,“我当时信了。赵小姐在公司的位置,我一个小秘书,不敢问。”
“她给你什么了。”
秘书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一个信封。”她说,“里面是三个月工资。她说这是辛苦费,不是封口费。”
“你收了。”
“收了。”她抬起头,“我那时候刚买房,每个月要还贷。我收了,也后悔了三年。”
赵衍看着她,没有骂她。
“信封还在吗。”
“在。”她说,“钱我没花,一直放着。我本来想哪天还回去。”
“你为什么离职。”
“做完那件事,我心里不踏实。”她说,“后来我找了个理由,辞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你愿不愿意把这件事写下来。”赵衍问,“签字,按手印。”
秘书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头。
“愿意。”
她走之后,赵衍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桌上的复印件还摊着。家属或代理人签字:赵衍。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他回家,站在客厅里,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安分一点,别出去争那些虚名。
她当时手里拿着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她说好。
然后第二天,报名撤了。他当时以为是她自己想通了。这天晚上,家里出了一件事。
管家来报,说行政部有个员工,这两天在打听总裁办的调查文件,还翻过不该翻的目录。
“谁让他查的。”
管家迟疑了一下。“他说是赵小姐那边要一份旧合同。”赵衍把手里的笔放下。
“调岗。调去仓储,明天就调。”
“要不要问。”
“不问。”他说,“让她知道我在查,但不知道我查到哪一步。”
管家退下。这几天他才知道,老爷子那边分药的人换了。护工按格子分,分错了一次,把晚上的药放进了中午那格。老爷子吃了,昏睡了一下午。管家发现之后,把护工说了一顿,重新排了格。
赵衍去看那个药盒。七种药,按早中晚三排,格子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很小,很整齐。
“这些标签哪来的。”
“太太以前贴的。”管家说,“她走了之后没人动过,护工照着摆。”
赵衍把药盒拿起来,看那些标签。每一个格子里,药名后面都写着半片、一片、饭后、睡前。写在标签边上,怕看不清,还用红笔圈了一下。
三年,一天三顿,七种药,一颗一颗掰。第三天,他带着那罐腌菜去了医院。第三排右边那个,放了花椒。他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老爷子闻到味,眼睛睁开了。
“这个对。”他说,声音很轻。
护工拿小碟子夹了一点出来,老爷子吃了两口,把勺子放下。
“不是她做的。”
“是她腌的。”赵衍说,“同一罐。”
“不是。”老爷子摇头,“她腌的时候,会先把花椒炒一下。这个没炒。”
赵衍站在那里,把盖子重新拧上。
“爸。”
“你找不到她。”老爷子看着天花板,“我知道你找不到。你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我在找。”
“找多久了。”
“半个月。”
老爷子笑了,笑得很轻,胸口起伏了两下。“半个月。”他说,“她在我这儿三年。三年,你半个月就想找回来。”
赵衍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老爷子忽然说,声音抖了一下,“这次我求你。你把她找回来,我把这只表给她,我自己跟她说对不起。”
赵衍的手指在罐子上收紧。
“什么表。”
“她父亲那只。”老爷子闭上眼,“当年她拿去当的,我知道。她当的时候我在楼上看着,我没拦。我那时候想,她要是真缺钱,怎么不跟我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也没问。”赵衍说。
回到主宅,天已经黑了。他把木盒打开,把表拿出来,放在掌心。修好的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很稳。
他试着戴到手腕上。表带太短,扣不上。他把表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它走。
这只表的主人,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他调出去的人,报回来的线索全是空的。临水那边查到一处租房,签的是她的名字,人去楼空,房东说是个男的来签的字。临安那边,她的旧号码亮了两分钟,定位到一个基站,人到那儿只有一片工地。邻县那边,代收点来过三个包裹,收件人不在,包裹被人取走了,取件的人戴帽子。
三条线,三条全断。他不知道这三条线是别人放给他的。助理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总,最后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临川那边传回来的。”助理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有人在老城区看见一个孕妇,走路的样子像,戴帽子,看不清脸。我们的人跟了两条街,跟丢了。”
赵衍抬起头。
“临川。”
“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主宅的院子,灯亮着,石榴树只剩下枝。
“明天一早,我去临川。”
“赵总,那边还没确认”
“我去。”
助理没有再劝,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被叫住。
“把复原的那十一张,复印一份。”赵衍说,“带上。”
“带原件不好吗。”
“原件留在这儿。”他说,“万一她不愿意见我,这些画,我自己看着。”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表收回木盒,合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压了一下。这只表,他要去还给她。
去的路上,他想先去一趟307。钥匙在他口袋里。他一个人上楼,声控灯还是一步一亮。门开了,屋里已经收拾干净,碎片装袋搬走了,只剩下空的工作台、空的柜子、墙上那排没拆的钉子。
他站在屋子中间,闻那股淡淡的抛光膏味,已经很薄了。他把那张工时表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平,用胶带重新贴回墙上。贴完,退后两步看。
“清完就走”,四个字在最后一行。
他伸手,把那一行按了按,让胶带贴得更实一点。还的时候,他要问一句:三年前那天,你为什么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