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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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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宫背靠五神山崖,临海而建,脂玉修筑的露台是天海明晦处的一线泪珠。
少时,皓翎王姬爱好攀爬庭院内的加布树。
偶尔落日衔山,她把翠绿的叶子扯作蒲扇。飘摇的绶带就浸在霞光里,青春被懒握在掌心。
每瞥见玱玹回家的身影,小王姬常常兴奋地摔了蒲扇,施法回宫。
宫人知道,她是要吩咐厨房快些烤鱼。至少,先把湃过的桑葚和预卤的鸡爪端上桌。
等到某位殿下怀揣白梅归来,他能喝到最为清甜的桂花蜜。
但当光阴流水般逝去,儿时掩在梅瓶后的盎然的脸,也渐渐肃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阿念的心里已经很久没有复跳过,那些怦然的错拍了。
久到鲜活的记忆都冻在月亮之上。
阿念坐在加布树的枝头,雍繁的礼服自高处垂拖。整个人变成一道仙鹤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蓐收的声音清晰传来:“天教百般如愿。王后就是要把月亮揉碎了缀成颈链,也不必亲为,还有什么遗憾呢?”
阿念浅浅笑着,没理会树下的问题:“夜宴的桑葚酒太烈了,我来吹吹风。”
“喝的头痛吗?”
“……”
“还是心痛?”
“……”
“心比头还要痛吗?”
阿念沉默。
晚风柔滑,她再次狡猾地逃脱了。
“大将军,求仁得仁,我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片刻后,阿念的回应像浪花,消隐在童年的海面上。
“你对我也要这么弯弯绕绕地说话吗?以前你不是最热烈,最能对我发脾气的么?你明知道你就是真要天上的星星,你蓐收哥哥也能想法子裁进你的妆奁!”
话落,蓐收就意识到了什么,把情绪收了回去。
两人又共度了一阵沉默。
“那你造一方桃源吧。让加布树开花,只开腊梅。再让沧波分野,无恙无忧。”
话间,阿念飘落在蓐收的左侧。
她清脆的声音钻进来,颇有些刺耳朵。
蓐收扣紧右手。
“我知道你做不到。这世间没人能做到。其实如今我拥有的,已然是对过去的宽慰。但实现执念的代价深重。每当我想要扯谎和自己和解,痛苦仍然如影随形。”
蓐收轻吸一口气:“五百年了。我虽知道你早就不是那个万事纯然的小王姬,甚为后范,却总希望你是真如我看见的那般开心。年岁过起来,我们都没那么容易把烦恼抛诸脑后。若说些不要苛责自己的话,你大约也听不进去……”
“那便对着月亮想想。如今你做什么,是真正快活的?”
“倘若你仍愿玱玹常往五神山,我便多抬些军务礼法出来。若欲长伴故土、回乡尽孝,这更是易事。至于琳琅山珍、俗世轶闻,只要你开口,我尽可一一寻来。只要你是真的开心。”
阿念目光微动,似在鬓边强硬地寻到几丝短而细的碎发,将它们整饬进头髻。
好不容易埋进去,她轻松道:“算啦。我呢,这样吹吹夜风就很快活。世事漫随流水,浮生一梦,没什么值得怅惘的。但你何故这么关心我?你也知道,玱玹欲稳东海疆土,择部族贵女与你婚配?原来平日送进来的玩物都是消遣,话是不肯多说半句。”
跟着声音,阿念的耳坠细响:“但是蓐收哥哥,只要你是真心愿意一个人,我一定劝陛下不必费心张罗。”
蓐收瞥她一眼,白袍轻扬:“说什么呢小混账。我是要和你成日扯家常,还是论军功啊?俗话说‘心有灵犀’,有些关心不在嘴上……不过,我答应娶妻了,你还是催催玱玹为好。若是进展快些,我们下次相见,大约是你祝我琴瑟和鸣的时候。”
“难得密话,下次不知要几百年了,”蓐收微笑道。
阿念一怔,惊异地侧头看他:“你同意了?有人选了吗?”
“是谁都好,”蓐收轻声说。
真心不真心的……既是真爱独身一人,难道就不用趁着几千年的光景,一寸寸剖开瞧?若为假意,他怕也消受不起第二个阿念的折磨了。
这个小混账……
蓐收面上和缓,暗自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