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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从云博士 城郊的研究 ...

  •   城郊的研究所在半山腰,白色的小楼,门口只有一块没什么存在感的牌子。
      慕容森凌晨四点就到了。他在车里坐到天亮,才看见顾暖野从楼里出来。
      顾暖野比他大三岁,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头发里已经掺了几根白的。他看见慕容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一切。
      “泽子说的?”
      “嗯。”
      顾暖野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推开。
      “进来吧。”
      实验室里很亮,冷气开得很足。
      一排设备在墙角安静地亮着灯,中间那台机器的插槽里,躺着一枚和指甲盖差不多大的薄片,表面有极细的纹路。
      一个头发花白、穿白大褂的老人坐在椅子前,正在看屏幕上的波形。
      “老师。”顾暖野说,“他知道了。”
      老人转过头。
      他有一双很静的眼睛,像看过太多事情,就不再有惊讶了。
      “坐吧。”他说,“我姓李,李从云。暖野的博士导师,也是当年那台手术的……”
      他顿了顿。
      “参与者。”
      慕容森没有坐。
      “她胸腔里的东西,是你做的?”
      “是暖野做的。”李从云说,“我拦过他。”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光爬上桌面。
      “八岁那年,暖暖出了车祸。”李从云说,“她的左心室被撞裂,心肌大面积坏死。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气了。她哥哥在手术室外面跪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救不回来。”
      “那孩子冲进我们实验室,抢了那个东西。”
      慕容森的嗓子很干:“什么东西?”
      “我在二十年前带的一个课题。”李从云指指墙角那台机器,“微型心肌辅助芯片,学名太长,我们内部叫它‘心跳’。它原本的设计,是在体外替代受损心肌的收缩电信号,让心脏维持基本节律。它的体积只有指甲盖大,可以贴合在心肌内壁上。”
      “但是,”他抬起眼,“这个课题从来没有完成过。”
      “为什么?”
      “因为它的核心参数,一直算不平。”李从云说,“它能让心脏跳,可它跟不上人体的变化。人一累,一激动,一发烧,它的输出就会过载。过载的后果,我们当时的推演是——心衰、心律失常、猝死。”
      “所以它是个没做完的东西。”
      “是个不该进人体的东西。”李从云说,“暖野把它偷出去的那天,我正在国外开会。等我回来,手术已经做完了。”
      “他一个人做的?”
      “不。”老人摇了摇头,“他在电话里哭,说妹妹要死了。我让他等,他不肯。他把整个实验室的方案拿去了当时那家医院,是那里的外科主任配合他做的。那台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做完之后,那个孩子的心跳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李从云的声音很平,“那枚芯片的算法里,有一段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冗余。它不应该有那段。”
      “那段是什么?”
      “是它和人的神经接上了。”老人说,“那孩子醒来之后,告诉我们一件事——她说,她能看见别人心里的话。”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什么?”
      “不是听见声音。”李从云说,“是看见。一个人撒谎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看见对方眼角、嘴角、脉搏上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一行写在脸上的字。人的大脑能处理这些信息,但处理不了这么快、这么细。芯片帮她处理了。”
      “她把全世界的谎话,都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慕容森的手在抖。
      “代价呢?”
      “代价是,她每用一次,芯片的输出就要跟着拔高一次。”李从云说,“而这枚芯片的寿命,我们在她身上按最保守的参数推导过——十五年。”
      “十五年。”
      “八岁加十五年。”老人很平静地算给他听,“二十三岁。”
      慕容森扶住了桌沿。
      “她现在二十七。”
      “是。”李从云说,“超了四年。这四年,是暖野一点一点替她抢回来的。他把自己后半辈子的时间都耗在这台机器上了。她每一年都要来这儿做一次校准,每一次都要重新算一遍她的心肌还剩多少。”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做那些事?”慕容森转过身,声音忽然重了,“她只有十五年,你们还让她去做卧底,让她在那种地方待三年?!”
      “不是我们让她去的。”顾暖野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哑,“是她自己要去的。”
      “为什么?”
      “因为林西。”
      顾暖暖最好的朋友,林西。
      两年前,她从十七楼坠下来,官方结论是意外。
      “她不信。”顾暖野说,“她第一天就去了现场,站在那个天台上站了两个小时。她说她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人口供里的谎话,一层套一层,套到最后,指向一个横跨黑白两道的圈子。”他抬起眼,“她一个人进去的。她在里面待了三年。她替警方摸清了那条线,也查清了她朋友是怎么死的。”
      “你们就让她去?”
      “我拦过。”顾暖野说,“我跪着拦过。她说,哥,我这颗心本来就不是我的,多跳一天都是赚的。我不能让它白跳。”
      实验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慕容森的母亲沈曼站在门口,身后是他的父亲慕容崇。
      沈曼的眼圈是红的。
      “森森。”
      “妈。”慕容森看着她,“你也知道。”
      “我知道。”沈曼走进来,声音发颤,“我从她八岁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才十三岁。”沈曼说,“后来你二十二,你要出国,你在机场跟我说,你不想被任何事绊住。我怎么告诉你?我说暖暖胸腔里装着一枚芯片,她可能活不过二十三,你还走得了吗?”
      慕容森说不出话。
      “是我和你爸,当年替顾家出的手术费。”慕容崇站在门边,声音很低,“那家医院的外科主任是我一个老朋友。我们四个人——顾家两口子,加上我们俩——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十一个小时。孩子救回来那天,我们六个大人在楼梯间里说好,这件事,这辈子谁也不许跟慕容森提一个字。”
      “为什么?”
      “因为她要你好好活着。”沈曼说,“她不要你因为她,一辈子都在还一份根本不用还的债。”
      慕容森低下头。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想起她说“慕容森,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
      那时候她十七岁。她的期限是二十三。
      她那时候就知道的。
      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喜欢只有六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李从云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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