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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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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港湾返程的网约车开得平稳,车窗半降,咸湿的晚风持续往车里灌。
苏清砚靠在车窗边,视线涣散地落在飞速后退的旧厂房与防风林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
陆沉舟方才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枚贝壳吊坠上的时候,极轻,极快,像一根羽毛扫过皮肤,转瞬即逝,快到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这枚吊坠她戴了很多年。
当年他在海边小摊挑给她的时候,贝壳打磨得不算精致,边缘还有一点细微的毛刺,他还特意拿砂纸一点点磨光滑,递到她手里,说海边捡的贝壳留不住,这个能随身带着,想海的时候就看看。
后来分开,她什么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书信、票根、他送的笔记本,全都锁在老家储物箱最深处,唯独这根细银链,摘了又戴上,反反复复,最后就一直留在手腕上。
她告诉自己,只是习惯了,不是舍不得他。
可刚刚被他一眼盯住的时候,心口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紧。
车子驶入市区,车流多起来,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苏清砚收起纷乱思绪,拿出相机,翻看今天拍下的场地照片,标记好需要重点复核的点位,把栈桥锈蚀、岸线塌陷的位置一一备注。
回到公寓,天色已经擦黑。
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宽松家居服,她把今天所有现场素材整理进项目文件夹,做完这一切,肚子才后知后觉地饿了。冰箱里食材不多,她懒得开火,打算下楼,去附近那条老巷里找吃的。
这条巷子是滨海老城遗留下来的老街,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模样,沿街都是小吃店、杂货铺,烟火气很重。她顺着石板路往里走,目光扫过两边招牌,视线猛地顿住。
巷口不远处,那间糖水铺还在。
【阿婆糖水】,褪色的红漆招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清砚脚步下意识停住。
高中和大学那段日子,这里是他们最常来的地方。放学之后,或是晚自习结束,陆沉舟会骑着自行车载她过来,固定点一碗少糖的绿豆沙,有时候再加一份芋圆。阿婆记性很好,那时候总笑着打趣他们两个,说小情侣天天黏在一起。
七年过去,她以为阿婆早就不开了,或者搬去别的地方。没想到,铺子还守在这里。
心底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她抬脚走了过去。
铺子里面不大,四张木桌子,灯光暖黄,墙上贴着价目表,字迹旧了。守店的还是当年那个阿婆,头发更白了,背微微佝偻,正低头擦着瓷碗。
听见脚步声,阿婆抬眼看来,温和地笑:“小姑娘,要吃点什么?”
“一碗绿豆沙,少糖,常温。” 苏清砚轻声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从前陆沉舟帮她点单时,固定的说法。
阿婆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盛糖水。瓷碗端上来,绿豆熬得绵密,清甜不腻,味道和记忆里相差无几。苏清砚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慢慢拿着勺子搅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巷子里晚风穿过屋檐,带着街边油炸小吃的香气,耳边是街坊闲谈的声音,熟悉得让人恍惚。
她一边吃,一边漫无边际地想,陆沉舟这些年,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压下去。
他现在是远舟航运的老板,忙码头、跑航道、处理公司一堆事务,哪里还有闲工夫来老街糖水铺。
一碗绿豆沙吃到一半,巷口传来脚步声。
苏清砚没有抬头,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在她余光里。
陆沉舟。
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长袖,没有穿白天的冲锋衣,身边没有工程部员工,独自一人。他显然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脚步顿在铺子门口,目光直直落向她这一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婆看见他,眼睛一亮,熟稔地招呼:“沉舟来啦?还是老样子?绿豆沙,加芋圆?”
苏清砚握着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他真的来过。
而且,这么多年,口味没变。
陆沉舟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嗯,阿婆。”
他抬步走进铺子,没有直接往别的桌子走,目光落在苏清砚脸上,停顿片刻,低声开口:“不介意,我坐这里吗?别的位置都满了。”
苏清砚扫了一圈铺子,确实,剩下的几张桌子都坐了人,只有她这张桌子还有空位。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欢迎,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挪了挪身子,往里面靠了一点。
陆沉舟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阿婆很快端上他那一碗绿豆沙,里面浮着满满一层芋圆。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各自面前放着一碗糖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
晚风从敞开的木门吹进来,卷起桌上一点点细碎的热气。
苏清砚刻意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绿豆,不想主动开口。可对面的人存在感太强,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她很难做到完全无视。
“你也住这附近?” 最后,是陆沉舟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不想打扰到店里其他人。
“短租的公寓,离这边不远。” 苏清砚简单回答,没有多说。
“我公司离老港区近,偶尔过来这边走走。”
一句 “偶尔过来走走”,苏清砚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想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来这里的?是分开之后,每一年,都会来吗?可这个问题问出口,就越界了,带着不该有的窥探,她不能问。
于是又是沉默。
阿婆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时不时往这边看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搭话。
当年这两个孩子一起来得多勤,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剩陆沉舟一个人来,再后来,他也来得少了,阿婆心里清楚,多半是分开了。
“后天踏勘,潮汐是早上七点十二分低位,我让工程部六点四十在码头入口集合,提前清点装备,救生衣、防滑鞋都要备好,岸边淤泥很深,踩进去很难脱身。” 陆沉舟忽然转回到工作话题,语气恢复成白天开会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我把淤泥区的范围图,等下发你微信。”
苏清砚抬眼看向他:“好,辛苦。”
“分内的。”
他没有再提别的,不聊从前,不聊照片,不聊吊坠,仿佛他们就只是刚好在糖水铺偶遇的合作甲乙双方,趁着空闲,对接两句项目细节。
可越是这样,苏清砚心里越乱。
他明明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绿豆沙要少糖,记得她做设计容易忽略现场淤泥风险,记得码头每一处暗藏的危险。可他又把所有私人情绪全部收起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壳,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到底是刻意克制,还是那些旧时光,于他而言,早就无关紧要了?
苏清砚吃不下剩下的糖水,放下勺子:“我吃完了,先走了。”
陆沉舟抬眼:“外面风大。”
“没事。”
她起身,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糖水铺,快步融进老街的晚风里。
没有回头。
陆沉舟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拐角,很久都没有动。碗里的芋圆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一口都没有动。
阿婆走过来,轻轻擦着桌子,低声说了一句:“是砚砚吧?好久没见她过来了。”
陆沉舟喉结微滚,轻轻 “嗯” 了一声。
“当年你们两个,多好。” 阿婆叹了口气,“后来你不来,她也不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一起过来了。”
“不是一起。” 陆沉舟声音很轻,“只是偶遇。”
阿婆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多说,摇着头走开了。
陆沉舟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糖水,芋圆在糖水里面滚来滚去。
他其实很多次,来这家糖水铺的时候,都下意识盼着,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盼了七年,今天终于等到了,却只能坐在她对面,只敢和她聊码头、潮汐、淤泥区图纸。
再多的话,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打扰。
苏清砚走出老街,晚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脸颊微凉。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寓走,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铺子里的画面。
他还记得口味,记得阿婆,记得这间糖水铺。
可当年说分手的时候,他那样干脆,那样冷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两件事撞在一起,矛盾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缠在她心口。
回到公寓,她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安静站了好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一张标注了淤泥危险区域的岸线示意图,附带一行文字:【踏勘的时候,这片区域绝对不要靠近,一旦陷进去,涨潮速度很快,来不及救援。】
苏清砚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收到。】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落地窗前,望向远处海面零星的航标灯。
晚风不息,藏着数不清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