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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默默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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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破开云层,把昨夜残留的潮气蒸得干干净净。山里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浪,裹着水泥、沙土混在一起的厚重气味,吹在皮肤上,闷得人发燥。
沈知柚提前半小时抵达工地,安全帽、反光背心穿戴整齐,手里攥着打印好的配比单和钻孔定位图,先和带班工长对接交底。她把每一个孔位的深度、注浆压力、水灰比、稳压时长一一交代清楚,反复强调,一旦压力出现异常,立刻停泵泄压,严禁强行加压。
工长拿着图纸连连点头:“沈工放心,我们都记牢了,等水泥浆液搅拌到位就开工。”
她站在搅拌桶旁边,看着工人往罐里加水泥、掺外加剂,目光牢牢盯住计量秤,一点不敢松懈。她刻意把全部心神钉在施工工序上,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下陆寒舟来了,她只谈工作,不接任何题外话,能不单独说话就尽量不说。
上午线上会议里那句 “家里突发急事,手机被收走”,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只要一闲下来,那句话就会自动冒出来,勾着她去猜想当年的细节。她不敢深想,只能逼着自己用繁杂的工作填满思绪,用来隔绝那些翻涌的疑问。
大概二十分钟后,远处传来汽车熄火的声响。
沈知柚背脊微僵,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搅拌罐的刻度上,耳尖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陆寒舟下车之后,先和项目负责人简单聊了两句材料进场的情况,才缓步走到注浆作业面这边。他同样穿戴好了安全帽和反光背心,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额前碎发被热风拂动,比起办公室里的沉稳矜贵,多了几分贴合工地环境的松弛感。
他没有一上来就凑到她身边,先沿着边坡走了一圈,检查防护围挡、应急泄压管路,和安全员确认警戒区域,姿态做得滴水不漏,在外人眼里,就是投资方负责人例行巡查。
可沈知柚清楚,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浆液搅拌完成,注浆泵发出低沉的嗡鸣,第一根钻孔开始送浆。
机器轰鸣,噪音很大,说话要微微抬高音量才能听见。沈知柚站在注浆管侧边,盯着压力表,手里拿着记录本,每隔几秒就记下一组压力数值,时不时提醒操作工调整送浆速率。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浸湿了反光背心的领口,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她抬手随便擦了一把,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表盘。
陆寒舟就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的位置,安静看着。
他不打扰她记录,只是在工长过来询问参数的时候,适时补充两句资金和工期上的底线,帮她稳住施工班组。
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多想,只当陆总是过来盯项目进度、把控安全的。
过了约莫四十分钟,沈知柚觉得喉咙干得发疼,才腾出一只手,想去摸帆布包里的矿泉水。手伸进去翻了一圈,才想起早上出门急,忘了带水。
她皱了下眉,打算忍一忍,等这一孔注浆稳压结束再去板房打水。
下一秒,一瓶拧开瓶盖的常温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瓶身带着一点阴凉的温度,刚好避开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瓶装水。
“先喝一口。” 陆寒舟的声音压得偏低,隔着机器的噪音传到她耳朵里,“别等脱水了才想起补水。”
沈知柚抬眼,撞进他平静的目光里。她下意识往后小退半步,想要推辞:“不用,我等下自己去……”
“泵还在稳压,你走不开。” 陆寒舟手臂维持着递水的姿势,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上都是灰,别硬撑。”
周围几个工人就在不远处操作,推拒的动静太明显,反而显得奇怪。沈知柚迟疑片刻,只能伸手接过水瓶,指尖刻意避开他的指腹,飞快缩回来,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陆总”,飞快仰头喝了两口,就把瓶子攥在手里,不再多言,重新转回去盯着压力表。
陆寒舟看着她这副时刻戒备、处处躲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逗她,安静退回到原位,不再出声打扰。
注浆作业平稳推进到第五个孔位,压力表的指针忽然猛地往上跳,瞬间冲破预设上限,注浆泵发出刺耳的闷响。
“不好!堵管了!” 操作工脸色一变,慌忙去按停泵按钮。
可管路里积攒的浆液压力还在持续攀升,橡胶注浆管被高压撑得微微鼓起,管壁震颤,随时有爆管喷浆的风险。浓稠的水泥浆一旦喷溅出来,冲击力极强,很容易伤人。
“立刻泄压!关闭进料阀!” 沈知柚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一步,声音拔高,“把旁路泄压管打开!”
场面一下子乱起来。工人们慌忙行动,有人去拉阀门,有人去搬备用管件,嘈杂的呼喊混着机器余响,尘土被脚步扬起。泄压阀的位置在管路侧面,空间狭窄,操作工伸手去够的时候角度别扭,一时没扳动。
沈知柚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帮忙,陆寒舟几乎和她同时动身。
两人挤在狭小的管路旁,距离瞬间贴得极近。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越过,稳稳扣住泄压阀的手柄,她的手刚好落在阀门上方,两人的手背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撞上来,沈知柚像被烫了一下,浑身轻轻一颤,动作顿住。
周遭的喧嚣好像一瞬间被隔远了,只剩下他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混着水泥的味道,把她包裹住。他的侧脸离她很近,长长的睫毛垂着,目光专注落在阀门上,没有半分戏谑,是实打实的紧张。
“稳住,慢慢扳。” 陆寒舟低声开口,力道均匀地转动泄压阀。
“嗯。” 沈知柚下意识应了一声,跟着他的节奏配合,伸手扶住晃动的管路,防止高压管路甩动伤人。
浓稠的浆液顺着旁路缓缓流出,压力表的指针一点点回落,危险的峰值慢慢降下去。
直到压力回归安全区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操作工赶紧上前拆开管路接头,清理里面结块堵塞的水泥浆,几个工人围上去处理故障,嘈杂的讨论声重新响起。
沈知柚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距离,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脸颊发烫。方才手背相触的触感清晰得挥之不去,明明只是紧急处置险情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意外,可落在她身上,却撩得心神大乱。
她垂着眼,假装低头核对压力表的最终数值,不敢转头看身边的陆寒舟。
陆寒舟侧过头看她,捕捉到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没有当众戳破她的慌乱,只对着工长开口安排:“先停在这里,把管路全部清理干净,检查软管有没有损伤,确认没问题再重新开泵,不要急着赶进度。”
“收到陆总!” 工长应声,立刻安排工人拆解管线。
工人们各司其职,忙着疏通管道、清理流出来的水泥浆液,散开在边坡下方,留出一小块相对安静的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
热浪滚滚,风卷着沙土吹过。
陆寒舟往她这边靠近半步,声音放得很轻,避开旁人的耳朵:“刚才吓到了?”
“还好。” 沈知柚摇摇头,视线落在地面散落的水泥渍上,声音有点轻,“就是堵管是注浆很常见的故障,处理及时就没事。”
“虽然常见,但高压爆管的风险不小。” 陆寒舟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刚刚你往前冲的时候,没有多想会不会有浆液喷出来?”
沈知柚抿了抿唇。她刚才满脑子只有泄压、控风险,根本来不及考虑自己会不会受伤。做岩土工程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优先处置险情。
“习惯了。” 她低声说。
“不要习惯把自己放在危险前面。” 陆寒舟的语气沉了一点,带着认真的在意,“你可以指挥,不用每次都第一个冲上去。”
沈知柚的心轻轻一动,又迅速压下那点异样,习惯性想要躲开这个话题,正要开口转回管线检修的事情,陆寒舟却先一步开口,语气缓慢,带着试探:“上午我说的那件事,你有没有好好想一想?”
来了。
沈知柚的呼吸一顿,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她当然想了。从上午挂断会议之后,断断续续,想了无数次。
她想知道当年到底是什么急事,想知道他被带走之后,有没有想办法再联系她,想知道他这么多年寻找她,都找过哪些地方。可心底那道防备的墙还立着,七年的空白、当年在车站独自等候的委屈,不是一句 “身不由己” 就能轻易抹平。
她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淡淡的,带着迟疑和躲闪:“陆总,那件事…… 太久远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不是逼你立刻相信我。” 陆寒舟看着她躲闪的模样,没有逼迫,语气很软,“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抱着当年那个‘我主动失约放弃你’的念头,一直躲着我。”
“我没有躲。” 沈知柚下意识反驳,底气却不足,“我们现在只是项目合作,保持距离本来就是应该的。”
“是吗。” 陆寒舟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牢牢锁着她,“如果只是单纯合作,刚刚堵管的时候,你不用慌成这样。”
他看得太透。
沈知柚被他一句话戳中心事,脸颊温度又往上涌,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咬着下唇,把脸转向边坡下方忙碌的工人,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担心施工出问题,影响护坡安全。”
“嗯,是,护坡很重要。” 陆寒舟顺着她的话,没有继续追着拆穿,却留下一句绵长的伏笔,“但沈知柚,护坡的隐患可以注浆加固,慢慢填满缝隙。人心里的缝隙,也一样。”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落在滚烫的风里,砸在她心上。
她攥着记录本的手指微微发颤,一时失语。
是啊,土层里的裂缝可以注浆、补泄水孔,一点点加固稳定。可她心里那道从十七岁夏天裂开的缝,这么多年,她一直独自封着,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陆寒舟现在,就是一点点拿着线索,试着往这道缝隙里,慢慢注入温柔。
远处工长朝着这边喊了一声:“沈工,陆总,管路清理好了,我们准备试压!”
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暧昧的氛围。
沈知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抬声应答:“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她不再看陆寒舟,转身快步走向注浆作业面,背影带着一丝仓皇逃离的意味,重新扎进轰鸣的机器声里,回到图纸、压力表和水泥浆液之间。
陆寒舟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躲开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敛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执着。
他不急。
堵管的险情可以慢慢处理,她心里的防备,也可以慢慢消融。
试压开始,注浆泵再次平稳运转,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匀速爬升。沈知柚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记录数据,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思再也没办法完全沉进冰冷的参数里。
耳边反复回响着陆寒舟那句 —— 人心里的缝隙,也一样。
热风卷着水泥尘土漫过边坡,机器持续轰鸣,注浆管缓缓把浆液送入地下土层,填补岩土里看不见的裂缝。
而她心里那道尘封多年的裂缝,在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试探、温柔守护里,悄悄,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