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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灯下看图 ...

  •   午后的阳光被一层薄云滤得柔和,透过公寓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木质桌面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意,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海面淡淡的咸腥,吹动摊开的勘测图纸边角,纸张轻轻掀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清砚坐在手绘板前,指尖悬在笔上,很久没有落下。

      方才在码头分开之后,那句 “有疑问可以直接找我”,像一根细丝线,缠在她心口,时不时轻轻扯一下。理智反复提醒她,这只是甲方的便利安排,是为了项目推进,不该多想。可心底另一处,却清晰地记得他捏着海螺壳的时候,眼底漫开的、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他看着她躲开时,那一声极轻的笑。

      她怕自己分辨不清,哪些是公事,哪些是他刻意递过来的情意。

      温知夏就在旁边的沙发上,捧着平板翻看卷宗,时不时抬眼瞥她一下,不主动打扰,只安安静静陪着。房间里很静,只有手绘板笔尖摩擦板面的轻响,还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轮船低沉的鸣笛。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把早上采集的淤泥样本数据录入模型。栈桥遗址的加固节点是难点,原有桩基腐蚀程度超出预估,她反复调整了两版方案,依旧有一处受力逻辑卡着,怎么推演都不够稳妥。

      图纸放大、缩小,线条来回修改,越看越烦躁。

      她盯着屏幕上交错的钢筋示意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那枚贝壳吊坠。冰凉的壳面贴着皮肤,一下一下,提醒她那些被她压在深处的旧时光。

      要不要问?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她不想主动开启私聊,不想给彼此多余的机会。可对着图纸卡了将近一个小时,思路依旧卡在死胡同里。潮水荷载、滩涂沉降,每一项都牵扯安全,不能凭着侥幸定方案。

      犹豫再三,她指尖点到陆沉舟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许久,才敲出一句克制、中立的问话,只讲结构问题,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苏清砚:陆总,栈桥 03 号桩的原始地基资料我这边不全,关于低潮位时的侧向荷载,想跟您确认一下。】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视线转回电脑屏幕,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手机的动静。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窗帘,云影在地板上来回游走。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盼着他回复,一边又怕他回复。怕他只是公事公办,又怕他借着答疑,再说些让她心慌的话。

      没过两分钟,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苏清砚的肩线下意识绷紧,隔了几秒,才慢慢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陆沉舟:我手上有当年的竣工图纸,电子版很大,文字说不清。你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带纸质版过来跟你对着图讲。】

      苏清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想拒绝,指尖飞快地打字:【不用麻烦,您直接整理要点发我就可以。】

      【陆沉舟:这个节点的受力是三维的,文字描述容易理解偏差,一旦方案出错,后期风险太高。我十分钟到楼下。】

      理由依旧冠冕堂皇,站在项目安全的角度,她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苏清砚盯着屏幕,指尖攥紧,胸腔里闷闷的。她知道他是看准了她没法拿项目冒险,才这样提。她想躲,可项目的重担压在身上,她没有办法一口回绝。

      温知夏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放下平板,抬眼:“怎么了?他要过来?”

      苏清砚轻轻点头,声音低了一点:“他说图纸文字讲不清楚,要过来当面核对栈桥桩基。”

      温知夏坐直身子,神色平静:“行,我在这儿。你不用单独面对他,有我在,他不会过分。你稳住,只聊方案,别的一概不接。”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苏清砚心底的慌乱。她应了一声,起身简单收拾桌面,把散落的勘测记录本、照片打印件归拢整齐,刻意把沙发上温知夏的包放在外侧,划出一个清晰的边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工作沟通。

      十分钟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起伏的情绪压稳。

      门铃响了。

      苏清砚脚步顿在玄关,深呼吸一次,才拉开门。

      陆沉舟站在门外,一身浅灰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卷蓝图,还有一个黑色文件夹。外面的风扬起他额前一点碎发,他身上海风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雪松味,随着开门的风,漫进屋里。

      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看见她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却没有戳破,只是举了举手里的图纸,语气正经:“打扰了,耽误你一点时间。”

      “没事,进来吧。” 苏清砚侧开身子,声音尽量平稳。

      他进门之后,目光扫过沙发上坐着的温知夏,微微颔首示意,坦然地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蓝图铺开在桌面上。巨大的图纸摊开,铺满大半桌面,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老旧的编号、沉降观测记录。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向西斜,光线变成暖融融的橘色,落在蓝图交错的线条上。陆沉舟俯身,指尖落在 03 号桩的位置,指节修长,指尖点在图纸标注的岩层线上,声音低沉清晰,认认真真讲解地基的情况。

      “这里下面是流沙层,不是硬岩,当年施工的时候做过注浆加固,但是这么多年海水侵蚀,注浆体已经有部分流失。低潮位的时候,横向推力比常规估算要大三成。”

      他讲得专业、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每一处隐患,都说得明白。苏清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图纸上的标注,拿出笔在本子上记录,时不时问一两个专业问题。

      可他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余光能看见他垂落的眼睫,看见他认真讲解时,下颌平缓的线条。每当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她都会飞快移开眼,看向图纸,耳尖悄悄发烫。

      她在躲。

      不是反感他讲的内容,是害怕这种近距离的共处。封闭的小屋,暖黄的天光,只有他们两个人对着一张旧图纸,还有旁边温知夏安静的陪伴。这种氛围太容易让人恍惚,一不小心,就会跌回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趴在画室的桌子上,一起对着图纸讨论。

      陆沉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说越界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讲解,偶尔在她卡壳的时候,轻轻提示一句,等她抬头看向他,他就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个地方,你是不是打算用斜向锚杆?” 他忽然开口。

      苏清砚笔尖一顿,点点头:“嗯,想靠锚杆抵消侧向推力,但是担心流沙层锚固力不够。”

      “思路没问题,但是锚杆角度要调。” 陆沉舟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离她的手很近,差一点就要碰到,却刻意停住,“再陡五度,避开流沙富集带。”

      他的指尖停在离她手背寸许的位置,空气仿佛都慢了一拍。

      苏清砚下意识把手往回收,放到桌下,攥紧,指尖微微发僵。她不敢再往他那边看,盯着图纸上那道弧线,低声应:“我记下了。”

      温知夏坐在沙发上,安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平板,无声提醒苏清砚稳住。

      陆沉舟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苏清砚听得见:“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跟你说方案。”

      一句话,直接戳破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

      苏清砚的脸颊一点点热起来,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低头抄写参数,假装没有听见这句带着撩意的话。

      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蓝图的边角,陆沉舟伸手按住,掌心稳稳压在图纸上方。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骨骼清晰。

      “我知道你在躲我。” 他忽然放轻声音,只给她一个人听见,“我不逼你。只是机会摆在面前,我不想白白错过。”

      苏清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线,墨痕晕开。她攥着笔,指尖泛白,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抗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动摇。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盯着纸上那道难看的划痕,声音轻得像风:“陆总,我们只谈项目。”

      “好。” 陆沉舟很干脆地应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语气又变回方才冷静专业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私语只是她的错觉,“我们继续看剩下的桩位。”

      他收放自如,进得去,也退得回来。

      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一圈圈涟漪,在她心底散不开。

      暖光漫过桌面,蓝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网。苏清砚坐在那里,明明手里握着笔,明明眼前都是严谨的工程数据,却觉得自己像是困在这片温柔的网里。

      她想逃,可他给的理由永远正当,永远让她找不到抽身的借口。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重点节点核对完毕。陆沉舟把图纸一点点卷好,动作从容。

      “资料我留在这儿,你慢慢参考,有不清楚的随时找我。” 他站起身,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我先走了,不打扰你画图。”

      苏清砚跟着起身,送他到玄关。

      拉开门,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陆沉舟站在门槛上,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那枚贝壳吊坠上,轻声道:“昨天滩涂那枚海螺,我还放在口袋里。如果你哪天愿意看,我可以带给你。”

      苏清砚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不用了,谢谢陆总。”

      她的拒绝清晰,却没有太多力道。

      陆沉舟看着她躲闪的模样,没有再继续,只是轻轻颔首:“好。我不勉强。”

      说完,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慢慢远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清砚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心口乱糟糟的,又闷又烫,方才他靠近时的气息、低声的话语、落在图纸上的指尖,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

      温知夏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看见了吧,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这样。懂得收,懂得放,不逼你立刻给出答案,只一点点,在你心里留印记。”

      苏清砚抬眼看向窗外,落日沉到海平面,海面铺着一层浓稠的橘红,潮水缓缓起落。

      她明明该坚定地躲开,该划清界限。

      可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回忆,被他一句一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慢慢挖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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