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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阳台的少尉 陆沉即将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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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翻阳台的少尉
苏逸从北港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爬到头顶。
社区巴士晃晃悠悠地开过长乐街,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兜里那颗弹壳挂坠硌着大腿根,掏出纸条和薄荷糖的时候手心里还黏着点没舔干净的糖渍。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明天别迟到。迟到我也不等你。”——底下那颗被划掉的心形黑疙瘩,也不知道陆沉划的时候是嫌画得丑还是嫌矫情。苏逸倾向于前者,陆沉那手字和那手画功,画颗心能画成歪嘴桃子,确实不配留在正式文件上。
但他没扔。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钱包夹层,跟社区超市的会员卡和两张过期的电影票根搁一块儿。弹壳挂坠揣回兜里,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内壁上“苏逸”俩字刻得深深浅浅的,指甲刮过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凹槽。他想象陆沉坐在宿舍床上拿把小刻刀对着弹壳较劲的样子——刻废五个——苏逸忍不住笑了一声,巴士前排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家之后他先去了趟隔壁。
陆阿姨家门关着,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收了,空晾衣架在风里晃来晃去,铁钩子蹭着晾杆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苏逸站自家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陆沉留下的那个旧坐垫拍了拍,星石粉在阳光里扬起来,亮晶晶的,然后落回坐垫上,落回地砖缝里,落进苏逸刚洗干净的T恤领口。
他打了个喷嚏。
午饭后苏逸去了趟社区诊所。其实他本来没打算去——烧已经退了,后颈那阵热乎劲儿也消停了,老医生上回开的退烧药还剩大半盒——但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碰见陆阿姨,陆阿姨正蹲在门口花坛边上拔草,一抬头看见他就嚷嚷:“小逸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跟你说陆沉走了你别搁家憋着,来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炖排骨——”
苏逸赶紧说不用不用我挺好的,然后转身就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塞,直接拐弯去了社区诊所。
老医生姓方,头发白了大半,在这条街上开诊所开了快三十年,看过的感冒发烧比苏逸吃过的饭还多。量了体温,正常。看了嗓子,正常。问了症状——“后颈有点烫,昨天发烧到三十九度八,吃了两片劣质抑制剂”——方医生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抑制剂?”
“就……药店买的,便宜那种。”
方医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盯着苏逸后颈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把诊室门关上了。苏逸心里咯噔一下。
“小苏,你把衣领往下拽拽,我看看你腺体。”
苏逸照做了。方医生的手指按在后颈正中的时候他疼得吸了口气——那地方平时没感觉,一按才知道又肿又烫,像皮底下埋了颗烧红的石头。方医生按了按腺体两侧,又让他扭头看侧面,嘴里啧了一声。
“你这个后颈腺体……不太像Beta啊。”
苏逸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最好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咱们社区诊所设备不行,查不了分化指标。”方医生坐回去写转诊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脾气大?容易累?饭量变没变?”
苏逸想了想:“……我脾气一直都挺大的。”
“那饭量呢。”
“也没变。”
“那你有没有突然闻见什么平时闻不见的味道?比如别人身上的味儿——”
“方医生。”苏逸打断他,“你直接说结论。”
方医生把转诊单撕下来推给他:“结论就是你可能不是Beta。你爸当年给你报户口的时候填的是Beta对吧?但你这个腺体发育状况看着不对,延迟分化或者分化受阻都有可能。你去上级医院查一下,别拖。”
苏逸捏着那张转诊单从诊所出来,太阳晒得他有点发晕。他把单子叠好塞进裤兜,跟弹壳挂坠搁在一块儿。弹壳上“苏逸”俩字硌着他的大腿,转诊单的纸边刮着他的手指头。
他没去大医院。当天晚上他给陆沉发消息的时候提都没提这茬,就说了句“我今天去方医生那儿拿了点感冒药,没啥事”。陆沉秒回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吵得要命,军靴踩在铁板上哐哐响,陆沉扯着嗓子喊:“方医生那老头还没退休呢?你让他少抽点烟,上回给我开药他那手指头黄得跟咖喱棒似的——”
苏逸回了个“嗯”。
然后陆沉又发来一条:“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们队长今天开会说,到了前线可能会给我们班配个专门的医疗兵,Omega,刚毕业的,叫什么林溪。队长说人家扎针技术特别好,让我们别把人惹毛了。你说我这么英明神武的Alpha,怎么会被一个Omega医疗兵吓着,是吧?”
苏逸看着“林溪”俩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个:“哦。”
陆沉回:“你哦什么哦。”
苏逸:“我哦你终于有人管了。”
陆沉:“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苏逸把通讯器扣在枕头边没再回。他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后颈,不烫了。方医生下午按过的地方还有点酸,但别的感觉没有。他想,可能真的是方医生多想了,青川星这破地方水质硬,住久了谁没点小毛病,陆沉还老说这儿的水喝多了掉头发呢——虽然陆沉头发多得跟野草似的。
第二天上午,苏逸被一阵动静吵醒。
他闭着眼听了两秒——隔墙上军靴踩踏的声音,然后是阳台纱门被拨开的轻响,接着是一股混着洗衣粉和汗味的熟悉气息扑进来。苏逸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你又翻阳台。”
“你门铃又坏了。”
“门铃没坏。我昨天刚换的电池。”
陆沉蹲在苏逸床边,军装穿了一半,上衣扣子全敞着,露出底下那件皱巴巴的黑背心。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长乐街早点铺”的红字,里头装着四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苏逸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见陆沉把塑料袋往他床头柜上一搁,肉包子的油透过纸袋渗出来,在柜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
“你不是今早的舰?”
“改了。后勤那边说运输舰晚点到,让我们下午再登舰。”陆沉一屁股坐到苏逸床沿上,床垫塌下去一块,苏逸往旁边滚了滚,“我趁空给你送个早饭。感动不?”
“不感动。你把我床单坐皱了。”
“你床单本来就跟咸菜干似的。”
苏逸坐起来拿了个肉包子咬了一口。陆沉也不客气,自己伸手拿了个,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啃包子,中间隔着苏逸那床皱巴巴的被子。吃到一半陆沉突然从兜里掏出来个东西,揉得皱巴巴的,往苏逸怀里一塞。
苏逸低头看——是张纸条,叠成四折的,边角还带着陆沉裤兜里蹭出来的线头。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
苏逸把包子叼嘴里,腾出手把纸条展开。纸上就一行字,还是那狗爬字体,但比昨天那张“别迟到”的纸条认真多了,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的,连标点都点在格子里——
“毕业就订婚。等我回来。”
底下没有画心,没有划掉的黑疙瘩。干干净净一行字,连签名都没写,但苏逸认得出那笔迹,认得出来写字的人。他把包子咽下去,盯着纸条看了好几秒。
陆沉在旁边啃着包子假装漫不经心,但苏逸看见他耳朵尖红得透光。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写了三版。前两版字太丑我撕了。”
“这版也不咋地。”
“你行了啊,我练了一晚上呢,写废了半本便签纸。”陆沉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就这个意思。你看着办吧。”
苏逸把纸条叠回去,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钱包夹层,跟昨天那张“别迟到”并排放着。陆沉斜眼看他动作,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还非得装模作样咳一声:“你就这么收下了?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你起码说个‘行’吧。”
苏逸把最后半个包子塞嘴里,嚼完了咽干净了,看了陆沉一眼。陆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说话啊。”
“行。”苏逸说,“毕业就订婚。”
陆沉愣了两秒,然后“嗷”一嗓子从床上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吊灯。他在苏逸那小卧室里转了两圈,拳头在空中挥了好几下,嘴里念叨着“行行行行行行”,最后冲回来在苏逸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拍得脆响。
“你打我干什么!”
“我高兴!”
“你高兴你拍你自己!”
“我拍我自己多疼啊。”陆沉理直气壮。
苏逸抬脚踹他,陆沉跳开一步,两个人从床上打到床下,最后以陆沉被苏逸一枕头砸在脸上告终。陆沉抱着枕头坐在地板上笑,笑得虎牙全露出来,军装扣子都快崩开了。苏逸靠着床脚坐地上,头发被陆沉揉得乱七八糟的,嘴里骂骂咧咧,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那天下午苏逸送陆沉到北港码头。路上陆沉把军装扣子系好了,帽子也扶正了,还破天荒没把裤脚塞靴筒里,规规矩矩地放下来盖住鞋帮。苏逸瞅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人模狗样的。”
“我哪天不人模狗样了。”
“昨天你还穿小熊袜子。”
“苏逸你再提小熊袜子我跟你急。”
到了码头陆沉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苏逸手里塞——是那颗星石,苏逸昨晚熬夜把正面又磨了一遍,蓝底银纹亮得跟小镜子似的,背面虽然糙着没刻字,但苏逸拿锉刀修了修边角,至少不硌手了。
陆沉接过去对着太阳看了看:“好看。”
“还没刻字。”
“你什么时候想好刻什么了告诉我,我回来补。”
“你回来自己刻。”
陆沉笑了:“行,我自己刻。我刻我名——不对,我刻咱俩名。”
苏逸没接话,但也没反驳。港口广播开始催登舰了,陆沉攥着星石往队列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半年!柳絮飘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苏逸冲他挥了挥手。
运输舰起飞的时候苏逸站在黄线外头,看着舰尾喷口的蓝光把码头地面照得一片煞白。他兜里揣着那张“毕业就订婚”的纸条和弹壳挂坠,手里攥着早晨陆沉吃剩下的半个肉包子纸袋——陆沉临走又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说“这顿算我请的”——兜里十块钱纸币皱巴巴的,跟纸条搁在一块儿。
他转身回家,走了两步突然觉得后颈有点痒。
苏逸伸手挠了挠。不烫,就是痒。可能是柳絮。长乐街两边种的全是老柳树,每年春天柳絮飞得跟下雪似的。苏逸没当回事,把衣领往上拽了拽,低着头往社区巴士站走。
他不知道他走之后,北港港口那辆军用悬浮车又出现了。车窗照例贴了单向膜,里头的人把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苏逸,青川星南城社区居民,十八岁,户口登记性别第二性征:Beta(待核实)。社区诊所方明远提交转诊申请:疑似分化前兆。”
男人把档案合上。
“转诊申请批了没有。”
“还没有。苏逸本人没有去上级医院复查。”
“那就让它一直不批。”男人把档案往扶手箱里一扔,“直到我亲自带他去。”
悬浮车启动,尾灯在柳絮里闪了两下,融进北港下午灰蓝色的天幕里。苏逸坐在社区巴士上打盹,后颈隐隐发痒,他以为是柳絮沾在脖子上,伸手又挠了两下,挠完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
车窗外柳絮纷纷扬扬地飘,像碎星石粉末被风吹散了,满街满巷地滚。苏逸睡了一路,到站的时候被司机喊醒,迷迷糊糊下车走回家,从钱包夹层里把那张“毕业就订婚”的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把纸条塞回去,打开通讯器给陆沉发了条消息——
“到了前线说一声。别跟那个林溪走太近。”
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果然陆沉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补了一句:“你吃醋啊?”
苏逸把通讯器关了。
后颈又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