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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不是非死不可 神仙也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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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短暂的太平时日里,众仙们都隐约感觉到了天庭的风向似有所改变。自抓获刘沉香之时玉帝失言怒斥杨戬“六亲不认”之后,玉帝对杨戬的权倾朝野残忍狠毒似乎已愈来愈不满,屡次在朝堂上出言斥责,折其颜面。而杨戬也一反往昔的恭顺服从,屡屡出声抗辩,甚而在早朝时当着众仙家的面直逼玉阶之上,眼神中流露出的阴狠凶悍让人望之生怖,仿佛下一刻就会摄出三尖两刃戟来。再联想到从灵霄宝殿外的值守星官口中流传出来的谣言,众仙家在惶恐畏惧的同时胸中热血也再度沸腾起来,期待着能有人揭竿而起,搅动这表面死水一潭暗底里暗潮汹涌的天界,将变革的锋镝直指天庭至尊,涤荡陈腐改天换日。
然而谁也不知,私底下,王母与杨戬这对矛盾日深的主臣之间竟更加款曲暗通过从甚密起来。商讨的内容,自是新天条出世之后的朝堂更替吏治整顿势力变幻应对之策。关系到日后自身的地位权势变化,王母自是殚精竭虑不容有失,难得的是身为弃子的杨戬却也一样是呕心沥血费心谋划。
商讨闲暇之余,王母如是笑问杨戬:“如此为他人作嫁,可是甘心?”
杨戬沉默不语。
王母又道:“三千年的兄妹亲情抵不上夫妻之间一年情爱,同生共死的兄弟之义也比不上旁人的三人成虎。司法天神,你这又是何必?”
杨戬仍旧沉默。
王母再道:“你不欲刘沉香执掌司法大权、梅山兄弟再入朝堂,可是心中有怨?”
杨戬终于摇头。“三妹、沉香、梅山兄弟都是目下无尘之人,是非黑白犹如混沌劈开一清二楚。他们既不懂权谋手腕入了朝堂也是痛苦,何不逍遥世外也可保一世太平。而这对陛下娘娘也是幸事,至少不会有人总是在你们的面前提醒你们,曾经做错了什么,曾经被人逼迫到怎样狼狈不堪的地步。”
“手中无权无势,如何保得身边人的太平?”王母难以置信地望了杨戬一眼,似是不信杨戬竟也有如此天真失算的时候。“这岂非镜花水月?”
“他们都是引出新天条的功臣,只要新天条还在,如何不能安享太平?更何况,凭沉香的法力和他与佛家的关系,陛下和娘娘要动他,也要掂量掂量。”当然,杨戬替他们安排的伏子绝不会只有这么些。而剩下的那些,王母知道杨戬不会说,杨戬也知道王母不会再问。
“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杨戬最大的希望是他的家人能得一世太平,这话说出去恐怕也没人相信吧?”王母一开始用杨戬意在用他震慑三界,却万万没有料到杨戬不但极能抓权揽势,更野心勃勃更改天条。到了今天,不但她与玉帝隐隐被他架空,连将来的朝堂走势都要听凭这个将死之人建言摆布,自是恨地咬牙切齿。可在恨之外,又有些叹服。也正是因为这份叹服,令她无法相信他不让刘沉香入朝堂执掌大权的立场。
“娘娘一定以为精通权势之人必然醉心权势,也定然不会甘心放下手下权势。”杨戬摇头而笑,似在笑自己的特立独行,又似笑王母的执迷不悟。“娘娘当初从陛下手中争取到执掌天庭的权利,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这千百年来,娘娘将自己几个女儿以思凡的罪名一一惩处,难道当真心中无痛无悔?”王母是比玉帝更精明的政治家,虽然也难免女人的不理智,比如用琉璃盏砸他的那一下。但两人合作把持天庭八百年,说不佩服不欣赏王母的手腕,是假的。“权利,总能使人迷失了自己。希望娘娘今后莫要再忘了。”说罢,杨戬懒懒施礼而去。
王母却被杨戬一问问地只是怔怔。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那是在杨戬劈死个九大金乌之后,玉帝这个当父亲的不心疼,她这个母亲心疼!可为什么后来又能狠心惩处自己的亲生女儿呢?王母轻叹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回到神殿,杨戬直接走向书房。将他早已整理好的种种修炼功法、历年来在天庭任事的手札记录一一摆放于架上,设置好血咒禁制,非血缘之亲不得开解。这座屋子是母亲留给他们的,他离开后三妹一定会安排将屋子带回下界。那么,这些禁制就早晚会有被沉香发现的一天,使他受益。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沉香将来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下去。或许他迟早会傲然屹立于朝堂之上,成为三界平衡的准星,但却不可以是现在。因为现在的沉香太年轻、太单纯、太天真,风头也太盛。没有他这个舅舅暗中看着、保驾护航,捧得愈高,只会摔得愈重,他怎么舍得?
“三妹,二哥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杨戬轻轻地把额头抵在架子上,低声喃喃。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发现了这些禁制,可能会猜到真相的一二而引起的愧疚,杨戬又有些近乎自弃自虐的快意。为何“永远相信你”的话言犹在耳,那么快就成了“永远不会原谅”的绝情?难道三千年互相扶持的兄妹之情真的比不上与那刘彦昌一年的恩爱情浓么?情绪一起波折,立即牵动内腑,唇角溢出血迹。杨戬暗自恼怒自己的脆弱,轻声叱问自己:“如何做此等小儿女之态?”一振衣衫,缓步向三十三重天走去。
向来超然物外的道祖依旧在炼丹。听到小童通报司法天神杨戬莅临,道祖只是懒懒地睁眼睨了杨戬一眼,复又闭上眼。心道:这丹可以给孙悟空,可以给他杨戬的外甥刘沉香,甚至也可以给任何看得顺眼的下阶小仙,却绝不会分给你杨戬一颗。无他,看不顺眼罢了。既然你杨戬口口声声“回去炼你的丹吧!”不把这炼丹之事放在眼里,老道又何必非倒贴上来?脸色再差也别找我!不给,就是不给!
“见过老君。”杨戬木着脸向这个如老小孩一般任性的道祖施礼。
“二郎真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太上老君拖长了音调懒洋洋地道。
“杨戬此来,欲为哮天犬求一灵丹,让他了却凡尘安心修炼得成大道。”杨戬静声道。
“你!”杨戬的话音刚落,道祖已经从蒲团上一蹦三丈高,推磨般绕着杨戬走了几圈恨声道,“杨戬啊杨戬,你这是何必?我师弟元始天尊门下的三代首座,是任人如此折辱的么?”
“杨戬不懂老君何意。”杨戬却是坦然。
“清君侧!你以为老道也老眼昏花了?”太上老君再没了往昔的风度,须发皆张。“那东海的四公主仍在老道的聚魂鼎中待着,她熟知内情又是你妹妹的手帕交,再加上老道,你还怕说不清楚么?如何便一心求死?”
杨戬的心中微微有些暖,微一闭目叹道:“老君,杨戬并非一心求死,而是杨戬已入魔道,该当决断了。”
太上老君闻言便是一颤,立即扣住杨戬的手腕,手势快如闪电,全不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许久,他愕然地抬起头望住杨戬,连声道:“如何到了这个地步?如何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怎么早不来找我?” 太上老君深谙医道,一探便知杨戬的五脏六腑毁伤甚重,已是无药可治。
杨戬似不胜重负地垂下眼帘,低声解释道:“自把三妹压在华山下,九转玄功便已停滞不前,再无寸进。直到……”他猛然顿住,面上神色倏忽数变,片刻方收拾散乱的思绪续道,“直到积雷山下,我法力尽失……也是我过于托大,无人护法便进入宝莲灯疗伤,走火入魔之下九转玄功层层逆转,而我人在灯中身不由己,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
太上老君目瞪口呆,心中虽难免腹诽杨戬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宠溺太过,事事只会求全责备自己而不忍埋怨妹妹分毫。但更多的却是对杨戬这个倒霉鬼的倒霉机缘的惊叹不已。这九天十地,怕是再无一人会比杨戬更加背运了吧?母亲思凡、家破人亡;救母不成、报仇不能;妹妹思凡,他来受罪;外甥救母,他去挡刀;拜个师,师父自己什么都不会;成个亲,娘子是个醋坛子吵了千年三界咸知;制个敌,这唯一可堪一战的敌手却是自己师弟还得费心为他收场;就连疗个伤,都能疗出个走火入魔药石难医来。太上老君哆嗦了一下,万分同情地看了这倒霉鬼一眼,那句“节哀顺变”在喉间滚来滚去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沉吟许久才正色斥责道:“的确是过于托大,以一敌六的事可是轻易可为的?然则,此事却并非全无解决之道……”
杨戬却只是苦笑,被人围了上来除了应战还能如何?难道要跟牛魔王沉香他们说一说什么叫公平对决?杨戬如何丢得起这脸?“九转玄功乃是至刚至阳的功法,以我的伤势必得择一处至阴至寒之地闭关百年方能有所转机。因我玄功逆转之故玄阴之地的封印也有所松动,目下已用我的法宝山河社稷图镇着。新天条之事一了,我欲往虚无之境镇压封印。那里禁绝三界往来清冷寂寥到也是个疗伤的好去处,老君就不必忧心了。”
说到玄阴之地,便是看惯春日秋月夏荷冬雪如太上老君也不禁悚然动容。封神一役后,碧游宫门下枉死的冤魂连同那些凶顽的上古魔物都被封印在了虚无之境后的玄阴之地中,元始天尊封闭昆仑山带同整个阐教十二仙以及一些需要继续随同师父修行的三四代弟子往三十四重天安置,这镇守封印的任务便着落在了阐教第三代首座弟子杨戬的头上。而因此事事关重大为保封印无失自是能不让人知道就别让人知道,杨戬本人又生性孤高不喜张扬,三界内知晓这事的竟是寥寥可数。虽然封印松动之事极为严重,但见杨戬仍是坦然从容,太上老君也便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再想到杨戬并无寻死之心,已然为自己找好了退路,胸臆中的这口憋闷之气更是松快了不少,嗔道:“杨戬,你可知作为新旧格局交替时的牺牲品,将永无翻案之日?你竟甘心为他人作嫁揽下这黑锅就此退出三界之外?”
如何又说了回来?见太上老君如此夹缠不清只揪着此事不放,杨戬不免有些好笑。所谓道法自然,义之所在生死都当置诸度外,更何况只是些许荣辱虚名?他袖手傲然而立,应道:“老君该不会如我那外甥一般天真,以为把玉帝王母逼到了绝处便可从心所愿吧?杨戬行事从不问值不值得甘不甘心,只问应不应该。”
太上老君冷哼一声,虽看不惯他这副孤绝清寒的模样却也不得不叹服他的心智坚韧百折不回,顺手把一荧荧发光的宝物塞入他袖中,道:“元聘珠,拿着!图穷匕见之时少不得再演一场苦肉戏,你不在意自身,老道却挂怀我那徒孙!”
杨戬一愣,元聘珠乃是老君门下至尊法宝,珍贵程度不输于老君的金刚琢,可疗不治固元神有起死回生之效,没想到道祖竟如此轻易便给了他。想到沉香学成下山自己又害得他仙丹尽失,杨戬面着太上老君深深施礼道:“杨戬,谢过祖师伯。”
太上老君眼眶一热,甩甩手中拂尘冷道:“安置哮天犬的丹药明日自有人送往真君神殿。快走快走,别让老道再见着你!”说罢,负手背转再不看杨戬一眼。
上任司法天神一职800年,800年来杨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依道门规矩向太上老君这个祖师伯行晚辈之礼。礼罢便洒然而去,再不流连。
却是太上老君在杨戬走后,随手一抹泛红的眼眶,连声呼唤自己的道童:“童儿,童儿!快拿盐来撒,祛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