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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接白事活 “江烬。哪 ...

  •   “江烬。哪位是江烬?”

      喊到第三遍,他才举手。手机还停在余额那一页。

      一夜没睡踏实,眼皮涩得发疼。硬座坐久了,后腰顶着扶手,换个姿势还是硌。

      列车员挤过人群,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包,另一只手还夹着一沓单子。车轮碾着铁轨接缝,咯噔,咯噔。车厢里吵吵嚷嚷有人打牌有人哄孩子。

      “包裹。上一站台送来的,说是转交。收件人写你,签个字。”

      “哪个站?”

      “衡阳。”

      “我没托人。”

      “那我不管。”列车员把笔递过来,“单子写你,你签了就行。签这儿。”

      笔没水。他描了两遍,名字才显出来。

      包裹搁上小桌板,桌板往下沉了沉。三斤二两,坠手。

      四角磨得发白。有人抱过它,抱了很多年。麻绳的断口是新的,绳结却是老手法。

      他记不清上一次收到包裹是哪一年。

      他先没拆。手指顺着麻绳走了一遍:四圈,十字花,收口在左。绳面起毛,指腹刮过去,有细小的阻力。

      牛皮纸的味道先出来。旧纸、旧库房,混着一点铁锈。四角包着旧铁皮,铁皮上有钉眼,是旧箱子拆下来改的。货签上的编号手写,二七开头。

      单子贴在正面,蓝印竖栏,手填的。单子右下角有个铅笔点淡淡的。旧运单三联,蓝印骑缝,一联存根,一联随货。这一联是随货的。

      保价栏空着,重量栏写着三斤二两。他上手一掂,分量差不多。

      他没跟人说过车次。连小满,他都只说了到家的钟点。票是昨天半夜临时改签的。

      单子是旧格式。这种手填的运单,七八年前就换成机打的了,后来再没见着。蓝印是托运处的章字钉敲歪了半边。油墨洇进纸里是老印泥。他捏着单子的边,纸脆,指头不敢用力。

      收件栏两个字写得工整:江烬。寄件人一栏空着。

      邮戳糊成一团。他把单子凑到车窗的光里,又翻到背光那面,只认得出年份:八年前。

      八年前,父亲失踪那年。

      知道他今天走的,只有小满。小满不会寄这个。

      他按考古队的老法子办:先记物,再记来历。

      物,三样。来历,一栏空白。

      纸壳受过潮,边角发软。对着光,纸纹粗,纤维乱。绳结是死结,他用指甲抠,麻绳毛刺扎进指腹,扎出一粒血珠。

      他没吮。换只手接着抠。

      掏出手机,单子正面反面各拍一张。工地上留惯的毛病,东西先存档。

      包里三样:一册书,一只铃,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纸条压在最上面。

      他把纸条展平在小桌板上。五个字,笔画很慢,起笔重:

      别接白事活。

      落款空白。他翻过来,背面也空白。

      折痕两道,叠得方方正正。

      纸条的墨对着光有一层油。是老墨。

      他把纸条举到窗边看了很久。五个字越看越重。

      纸是旧纸,边角发黄,墨色却深,一笔压着一笔。这字写得慢。慢字他眼熟。像不像父亲的手,拿不准。

      这五个字,他不陌生。小时候家里饭桌上说过。谁说的,记不清了。

      爷爷做过白事活,父亲也做过。父亲失踪以后,家里就不提这个。奶奶一提就岔开,说,吃饭。小满压根不知道。

      父亲走的那年,他二十,小满十三。母亲走得更早。

      他给小满发消息:家里以前有人寄过东西吗。

      小满回得快:没有啊。哥你几点到。

      他按:明天上午到市里。

      小满:奶奶半夜稳了,你莫急。被套我晒好了。

      过了一会儿,小满追一句:哥,你包里装的啥。

      他回:没啥。

      小满:你又说一半。

      他想了想,按:朋友寄的书。

      小满:啥书。

      他按:旧书。

      小满:得。又是半句。

      内袋里有个旧夹层正好放得下。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去,挨着心口那层。

      对面座位的大爷一直在看。搪瓷缸盖磕着杯口,叮。缸身上印着“劳动光荣”,红字掉了一半。

      “娃儿,你家做白事的?”

      “以前是。”

      “难怪。”大爷压低嗓子,“这种东西哦,不好随便收的。”

      “晓得。”

      “晓得就好。”大爷指指自己的包袱,“我去看孙儿。一岁零两个月,会喊爷爷喽。”

      “恭喜。”

      “你这个娃儿,话少,像我大儿子。大儿子在成都修桥,一年回一趟。”

      “您就别指望了。”

      “可不。”大爷把缸子里的茶喝干,“人这一辈子,聚少离多。”

      “你这是回家?”

      “回家。老人病了。”

      “病了好。”大爷说完觉得不对,连连摆手,“呸呸,瞧我这张嘴。”

      “没事。”江烬把自己那只水杯往里推了推,“病了,还来得及。”

      铃裹在一层旧棉布里。巴掌大,铜的,绿锈爬满铃身,□□一圈却磨得发亮。

      他掂了掂。压手。铃身凉,凉意从掌心往上爬。

      锈有两层。底下的发黑,面上的发绿,年头不同。

      铃身有铸痕。合范留的两道线,一道在腰上,一道在底。铃腔里挂着铃舌,比铃身亮,亮得像新铜。□□内壁一道亮痕,铃舌长年磕的。

      行里老话:铃底有印,门里人认门。

      这手法他认得。合范的线收在腰上,是父亲惯用的路数。

      铃腔里积着薄薄一层灰,灰是干的。棉布是旧棉布洗得发白叠得方正。包它的人,手稳。

      他用指甲盖弹了弹铃身,声儿发木。

      再摇。

      当的一声。不脆,闷,像隔着一层布。打牌那桌有人抬头,又低下去了。

      列车停站。站台的风凉,他下去伸了伸腰。

      “烧鸡,烧鸡,二十块一只!”小贩从车头喊到车尾。

      “三分钟啊,别走远。”列车员在车门口喊。

      “嗯。”

      铃一响,上车。

      餐车又推过来。列车员朝桌板上扫了一眼。

      “这年头还有人寄铜铃?”

      “家里老人的。”

      “哟,老物件。搁旧货摊上,值俩钱。”

      “不卖。”

      “盒饭十五,热的。”

      “来一份。汤要多的。”

      “汤多两块。”

      “行。”

      餐车吱扭吱扭往下一节推过去。

      大爷凑过来看铃。“这个铃铃,老货哦。我屋檐下也挂过一个,我爹挂的。”

      “老爷子咋说。”

      “老爷子讲,屋檐挂铃,风一响,家里人就齐。”

      “后来呢。”

      “后来修屋,取下来,就找不着喽。”

      铃舌的钩磨细了一圈。这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江烬把铃搁回棉布上,四角掖好。

      书在最底下。蓝布面磨白,线装,书脊开过胶,有人用白棉线重新缝过,针脚齐。一指宽的书脊,重订的。封面四个字:迁坟百忌。

      字是烫的,金粉掉得只剩笔画的沟。

      白棉线是新换的,线头藏在书脊里。

      他先去洗了手。回来,盒饭到了,塑料盖烫手。揭开盖,米饭底下压着一颗卤蛋。

      筷子掰岔了,扎嘴。他把盒饭吃得干净,饭盒扣好,才去碰书。

      大爷把一个煮鸡蛋搁在他饭盒盖上。

      “自家鸡下的,不值钱。”

      “谢您。”

      “吃吧,莫客气。”

      鸡蛋还温着。他剥了壳,蛋壳收进饭盒。卤蛋的咸还在舌根。大爷看着他笑:“你这娃儿,讲究。”

      翻页要屏住气。纸黄发脆,页角卷口,有水渍,有虫眼。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放得很轻。翻过的地方页角都是卷的。没翻过的地方平的。这书被人翻得勤,翻到哪一页卷哪一页。书角有一处油光,指头磨的。

      目录残着。能认出的几行,字小:一忌夜起骨,二忌雨雷动土。往下的,认不全了。

      序里有一句,字刻得深:

      是书不传外人,传则以铃为凭。

      他朝铃看了一眼。铃搁在棉布上,正对着他。

      那层亮,是锈磨不出来的。一回一回摩挲,才亮成这样。铃舌那点亮最厚,指头搭上去的位置,正合手。

      谁摩挲的。单子上没有名字。

      列车钻进山洞窗上黑了一下。窗外的田往后退,电线杆一根接一根。

      对面大爷睡着了,搪瓷缸倒在腿边。他伸手过去把缸子扶正,缸盖磕了一下。他把书从头翻起,一路翻过去。书页捏着过了一遍,薄薄一小册,拢共不到五十张。

      翻到中段,纸口齐崭崭缺了一页。

      撕的。撕口齐不带毛边。他把书页对着光,纸茬露着白,比书页新。

      前后两页的话接不上。他数了数页码,又数了一遍。数目对不上,差的正是那一张。

      他把铃和书并排摆在桌板上又把纸条从内袋掏出来搁在旁边。

      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来历都是空的。

      他掏出手机,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处拍了张照片:书一册铃一只纸条一张。

      车窗的光照进来。他把铃翻过来凑到光里。

      铃底一圈小字,围着当中一个记号。记号是铸进去的,指甲刮不掉。笔画像字,又不到一个字。

      那个记号,他不认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接白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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