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扉页 ...

  •   宿舍在三号楼三层,八人间,四张上下铺,铁架子床,床板是六块木板拼的,翻个身会吱呀呀地响。
      门一推开,一股味道扑面而来——霉味、汗味、洗衣粉味,还有一点潮湿的石灰味,混在一起,像一间很久没开过窗的屋子。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靠窗那面墙的墙皮微微发烫。墙上贴着一张不知哪一届留下的课程表,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隐约能看见“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一行小字:“值日:李建国、王强。”
      娄诺的铺位在最里头,靠窗,下铺。
      这是他跟宿管老师说的——他说自己睡觉不老实,怕从上铺掉下来。
      宿管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还挺惜命。”
      娄诺笑了一下,没解释。
      其实他是怕黑,也怕高。五岁那年在衣柜里待了三天,他从此怕一切关起来的地方,也怕脚不沾地的感觉。上铺离天花板太近,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顶,像衣柜的顶。而下铺不一样,下铺能看见门。
      他把蛇皮袋放在床板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床板。木板有一道裂缝,他用指甲抠了抠,抠出一小撮木屑。
      他把木屑吹掉。
      搬行李那天,娄诺回了一趟家。
      家在纺织厂家属院最旧的那栋楼,三楼,两室一厅。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拐角的窗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报纸也黄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一打开,客厅里的酒气,从沙发一直漫到楼道。父亲娄建国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里面有人在吵架。他睡着了,嘴张着,打着呼噜,一只手垂在沙发边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灰掉了一地。
      娄诺没开灯,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进去。
      他去了自己那间小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衣柜是老的,暗红色,柜门上的漆掉了几块。他看了一眼那个衣柜,很快把目光移开。
      他把要带的收进蛇皮袋,两件换洗衣裳,一双球鞋,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是小学三年级买的,上面的画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层铁皮,边角有点锈。还有压在枕头底下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妈的照片,是一张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没有笑容。
      他把塑料袋放进蛇皮袋最底下,用衣服压住。
      拿着蛇皮袋出来的时候,娄升站在门口。
      娄升今年二十二岁,在区里一个单位上班,白衬衫,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烟雾往上飘,把脸遮了一半。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金属的,在楼道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
      “走了?”娄升问。
      “嗯。”
      “钱拿到了?”
      娄诺没说话。
      娄升笑了一下,很淡,像在看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行啊,长本事了。”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扇门,“出去别说是娄家的人。丢不起这个脸。”
      娄诺背着蛇皮袋,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他说,“妈死的那天,你为什么把我锁在柜子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娄升的烟头亮了一下。
      “你挡着路了。”
      娄诺站在楼梯口,站了几秒钟。
      他想起小时候,娄升背过他。那时候娄升十二,他六岁,他发烧,娄升背着他去厂里的医务室,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没吭声。他趴在娄升背上,觉得哥哥的背很宽。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他背着蛇皮袋,下了楼。住校第一夜,娄诺做了梦。
      梦是从声音开始的。
      酒瓶倒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玻璃在桌角磕碎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含混、滚烫、带着酒气,一遍一遍地说:
      “要不是你,你妈能成这个样子?要不是你——”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
      像谁把一只碗放在了桌上,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拧开了。
      五岁的娄诺从门缝里看出去。
      他看见母亲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那只白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气味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记得那个味道。后来他在后厨洗碗,闻到消毒水,会忽然蹲下去干呕。
      他喊了一声“妈”。
      母亲回过头。
      她的脸在梦里总是模糊的,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她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说了一句话,梦里听不清。
      后来他想了十一年,也没有想起来。
      然后她仰起头,喝了。
      娄诺冲出去的时候,被人拦腰抱住了。
      是娄升。十一岁的娄升,比他高一个头,胳膊很细,力气却大得吓人。他把他拖进里屋,塞进那只老衣柜,门一关,插销一插。
      “别出声。”娄升在门外说。
      衣柜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有母亲衣服上的肥皂味,还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门缝里透进一条光,很细,像一根线。
      娄诺趴在那条光上,喊妈,喊哥,喊到嗓子哑了。
      外面有很多声音。有人跑上楼,有人哭,有人喊“快叫车”,后来是救护车的声音,很远。
      再后来,声音一点一点少了。
      他听见娄升对来人说:“我弟送去姥姥家了。”
      没有人来开柜门。
      第一天,他数数。
      数到一千,又从头数。
      第二天,他尿在裤子里,不敢哭。他坐在那儿,裤子湿了,凉了,贴在腿上。他不敢动,怕一动,外面的人就听见。
      第三天,他不数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第三天傍晚,柜门开了。
      是邻居家的婶子来收拾东西,才想起这屋里还有个孩子。
      娄诺从柜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已经站不直了。他扶着柜门,站了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不了光,一直流泪。
      他看见客厅的地上有一圈印子,是刷过的,还没有干透。
      母亲的骨灰是七天后领回来的。
      没有人告诉他,那是他妈妈。
      梦没有停。
      画面一转,是那年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