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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笺脉案,一念远山 少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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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玉兰树下那场辩方之会过后,杨家姊妹除了每日跟随西席先生习文,便依从父命,每周择一日在药堂坐堂义诊,专治女科。
杨家药堂,药香常年氤氲,甘草、当归的气息弥漫在四下。每逢义诊之日,常有异乡妇人,由家人搀扶着,远道慕名而来。姊妹二人分工向来清楚:允桢坐在案边研墨铺笺,静录脉案;菀桢临案诊视,搭脉、观舌,慢慢问话。
这日来的妇人一口软糯乡音,菀桢问清经水、带下诸症,指尖轻轻搭在她腕上,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灵俏,轻声开口:“听大嫂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妇人忍着身上的不适,勉强笑了笑:“姑娘,我们是南边山里来的,路上走了好几天。”
菀桢顿时眼睛一亮,语声放得更轻:“南边山里?那溪山阴崖之处,可有白及?远远看去,极像兰花。” 她素来偏爱白及,不单是喜欢它叶姿修长、紫花清雅。幼时跟着父亲进山采药,只走到近处浅坡,往后便一直记挂着,盼着能往更深的山里去,亲眼见见那些只听旁人说起的溪谷草木。
妇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愁绪松了几分,笑着和她说起山间崖壁,一丛丛叶似兰草的白及会在暮春开花,还有那漫起的云雾围绕在连绵的山涧、雨后的彩虹像在山涧架起了一座七彩桥。菀桢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向往,时不时轻轻点头,趁着妇人歇气的间隙,飞快朝允桢眨一下眼,嘴角压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她自小长在宅院药堂,日日对着医书脉案,心底一直盼着走出院墙,踏遍群山,亲眼见识一下各样的草木风物。
一旁的允桢只顾凝神研墨,墨锭在砚中缓缓打转,研出匀细墨汁。周遭闲谈的声音落进耳里,她听得真切,笔下却没半分停顿,把妇人说的证候逐条落在笺上,条理写得清清楚楚。方才听见菀桢说起那形似兰花的药草、说起远山,她长睫微微垂落,面上瞧不出异样,只有握笔的指尖极轻一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转瞬便稳住心神,目光依旧凝在脉案之上。
杨祖德立在药柜边,负手静静看着两个女儿的情态,尽数落在他眼里。他哪里看不出菀桢眼底那一份对远方的热切,只是女子远行多有艰险,他不曾轻易许诺,只暗自想着,若将来机缘合适,再带她入深山采药历练。
不多时,菀桢收了心中遥念,神色端正下来:“是我贪听趣事,唐突了大嫂。你腹中隐痛,每到经期前后便烦闷不舒,是肝郁兼夹寒湿。”又略一沉思,想起妇人方才说起崖间多生白及,温声补充:“这白及看着像兰,药性却偏收敛。若是平日带下淋漓、崩漏出血,或是疮口久不收,可入方调治。只是药性涩滞,不可随便泡水常喝,必得听医者配伍使用。”
妇人闻言一喜:“原来崖边那像兰花的草,还有这般用处!多谢姑娘提点。”
菀桢说完症候与调养之法后,抬眼望向父亲,眼底仍留着一点机灵,和藏着对远山的惦念:“父亲,您看看,我辨证可有偏差?”
杨祖德缓步上前,伸手搭了片刻脉,又看了妇人舌象,缓缓颔首,声气温沉:“辨证大体不差,只是温燥之品不宜过重。” 他目光扫过垂首录方的允桢,再落回菀桢身上,提点温和道,“菀桢,你体恤病患,愿意听她们讲故土旧事,识得山野草木,也分得清药性宜忌,是仁心。只是诊病之时闲话要有分寸,别被心里对远方的兴致带偏,乱了问诊次序。”
菀桢敛了敛神色,屈膝应下:“女儿记下了。”
杨祖德的视线转而移到了允桢的笺纸上,字迹工整,脉证和方药无一疏漏。他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允桢能在喧扰里稳住心神,静心录案,定力难得。只是执笔落笔,心要跟着笔墨一同安定,莫叫杂念寻了空隙进来。”
允桢长睫轻轻一颤,握笔的手稳了稳,低声应答:“女儿明白。”
杨祖德捻了捻胡须,眸底藏着洞悉,不再多说话。菀桢性子热烈,心向远山,是少年人天然的热望;允桢沉静自持,心底压着一桩不肯轻易外露的心事。医方能调血脉病证,唯独缠上情丝的心绪最难安顿。他不打算当场点破,默默退到一旁,继续守着二女临诊,看她们在一张张铺开的脉案、一剂剂方药里慢慢磨炼医心。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笺纸边角,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慢慢在堂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