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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虚语报春安 满堂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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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宾客陆续起身告辞,沈府这边尚有亲友要寒暄挽留,笑语还缠在廊下。允桢寻了个由头同沈家二老辞别,只说放心不下杨祖德,要护送父亲回杨府歇息。临走前她特意将襁褓里的孩子托付给乳娘仔细照看,再三叮嘱,才放下心来。沈仲山本想着一同相送,只是方才宴席上饮得微醺,脚步虚浮,允桢便劝他留下,不必跟着奔波。这话听来合情合理,无人疑心,她便陪着杨祖德,一同抽身,离开了沈府这片喧腾。
车马驶出沈府,向着邻县赶路。一路暮霭随行,待到杨府,先将杨祖德妥帖安置妥当。等仆婢都退下去,院落里才慢慢静了。
走过菀桢从前住过的院落时,她脚步蓦地顿住。推门而入的一刻,感伤猝然漫上来,像积久的潮气裹住了她。屋里的陈设还保留着旧日模样,仿佛一呼一吸间,尚能触到菀桢残留的气息。她挪了挪案前的椅子,缓缓坐下。思虑良久,才蘸饱墨,笔尖轻触笺纸,一字一句缓缓落写。信中依着菀桢临终嘱托,说她一切安好,平安生下一双孩儿,儿女俱都康健,身边有人照拂,叫陈怀汝不必悬心挂念。
字字写来,却都轻飘飘落不住根基。酸楚堵在心口,沉沉发闷。
灯焰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心里清楚,这一纸平安,自落笔之时,便又是一场欺瞒。
世上哪里还有菀桢。那个本该提笔同怀汝叙话的人,早已不在。待陈怀汝隔着茫茫海路捧到此信,只会以为岁月平和,全然不知菀桢早已埋骨黄土,再也见不到春风,见不到他们这一双孩子。
窗外暮色沉沉,晚风穿过院墙,卷来一缕淡淡的玉兰香。
写完最后一句,允桢搁下笔。目光落在纸上一行行仿着菀桢字迹写下的文字,指尖微微发颤。她心知,此信渡海,可慰陈怀汝远念。只是这份安心,是替亡人守住一场不忍击碎的梦。
海船渡海迢迢,这封信漂了一个多月,才送到一处侨居小镇。此地常年裹着咸湿的海风,邮差叩门递来跨洋信笺时,陈怀汝正坐在窗下翻账册。
接过信,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读到 “一双儿女” 四个字,呼吸骤然一顿,悬了许久的心轰然落定,巨大的欢喜漫上来,心口又热又颤。这些日子他日日悬心,最怕生产凶险,隔着万里重洋,音讯隔绝,半点消息无从打听,不曾想菀桢竟一举得一双孩儿。
他压着翻涌的激动继续往下读,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痕,习惯性辨认字迹。菀桢自幼习帖,笔锋素来清劲犀利,落纸利落,少有绵软之处,便是写家常闲话,字里也藏着一股爽利。
目光忽然一顿。只那个 “安” 字,没有往日那股峭劲,落笔偏缓,少了她惯有的利落。他眉头微蹙,一丝疑虑悄然冒出来,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他盯着那处墨痕看了许久,又将整封信从头重读几遍,其余字迹都熟稔贴合,唯独这一字,气息不对。
转念之间,他又宽慰自己,许是菀桢产后体虚,腕力不济,写字才失了往日凌厉笔锋。方才浮起的不安,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欢喜终究占了上风,他起身,抱起趴在地上玩耍的阿轩,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声音都带着几分轻颤:“阿轩,你看,菀桢来信了。她平安生下一对弟妹,往后,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孩子闻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凑过来盯着信纸,似是听懂了。
陈怀汝笑着应他,眼底盛着温柔的期盼。远隔山海,能收到菀桢的平安信,知晓她平安、一双孩儿康健,已是天大的幸事。些许笔法上的差别,又算得了什么。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笺纸一角。等孩子跑开,他才将信小心折好,收进木匣妥帖藏起。心底只剩一桩念想:盼早日归乡,与她和一双孩子团聚。
只是那一个柔和失锋的 “安” 字,像一粒沉在心底的沙。他刻意把它压在安稳期盼之下,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