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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头别后,三书寄怀 目送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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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船影湮入江雾,菀桢原路折回,回到那间租住的小院。院内静下来,她方才取出他临别留下的物件。
桌案上放着一只油布包裹,是陈怀汝临走亲手搁下的,临走反复嘱咐,必得等他登船远去,才许拆开。菀桢指尖微微发颤,一层一层解开油布,里头整齐叠着三封封好的信,还有一方小小的锦盒。
她先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简简单单四个字:吾妻菀桢。展开来读,墨色沉在纸上,字句温厚,是他反复斟酌过的话。
“吾妻菀桢:当你展阅此笺,我料已身在江舟之上。江边执别,未敢将银元一事相告,深知你素性体恤,必劝我留作路途资用,故悄悄将二百银票夹于信内,足够你衣食安稳,直至临盆。万望勿自俭啬,委屈身形,善自将养,护好腹中稚子。
锦盒之内,是一对银戒。环上錾兰,是你平素心喜之姿。昔日自杨府仓惶出走,囊橐萧然,无力备下婚仪,此憾久萦心头。此物粗简,望卿莫嫌寒薄。待两载之后我踏浪归乡,盼由你亲手为我戴上余下那一只。余下两函,盼你每隔七日启阅一封。海途迢递,鱼书迟滞,我不忍你独守孤窗,熬尽漫漫长日。缓缓读之,权当我只是远游,暂作别离,不久当归。
怀汝 手书”
菀桢轻轻掀开锦盒。一对素银戒指静静卧在里面,錾着清雅的兰纹,不张扬,内侧浅浅刻着二字:待归。指尖触到冰凉银面,恍惚间,忽然想起曾在杨家,窗下摆着一盆素心兰,他隔帘问起,何以独独偏爱兰。那时日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她鬓边,他眼里盛着软光。方才在江边强忍的酸涩,一下子漫上来。她把银戒贴身收进衣襟,轻轻贴在小腹处。信仔细折好,收进木匣,余下两封,她依他交代,暂且不动。
往后七日,她寻到一处偏僻乡野小院。平日里她整理药囊,摊开草药晒着,都是些安神安胎的方子。黄昏时分就靠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和沉下去的云,逼着自己不去多想已远去的船帆。日子过得慢,只是夜深的时候,手总会不自觉,摸向衣襟下那一对银戒。
七日期满,夜色柔和,油灯捻得低低的。菀桢净了手,才取出第二封信,慢慢拆开。
“吾妻菀桢:算来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分开七日。不知你寻到安稳住处没有?窗外可清静?你从小习医,认得百草,辨得脉息,平日里垂着头研药方,总是稳得住,便是变故突来,也少有慌乱。可我隔着茫茫沧海,耳边尽是浪响,心里放不下。寒暖、饮食、睡眠,都要留心。腹中孩儿,是我们在荆棘堆里挣来的一点甜。我知道你习惯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别再一个人闷着发愁,伤了身子。海上风浪凶险,我会惜命,不辜负我们的约定。有空便翻一翻医书,安安静静度日,不必日日守在窗前,望着茫茫云水等我。
怀汝手书”
读完,照旧收好。又一个七日缓缓流过去。她慢慢适应了乡居日子。邻里妇人偶有来寻她问诊抓药的,见她孤身一人,难免好奇相问。她只淡淡应答,说夫君远行谋生,不久便回。院中辟出一方小地,栽下数株兰草,纹样与银戒上的兰影一般。风过处,淡香悠悠漫开,恍惚间,又似回到从前杨家药阁。胎气尚不稳,她不敢久立,多半倚在窗下,翻读旧医卷,细细誊录安胎方子。
又过了七日,雨滴滴答答落在檐上。菀桢坐在窗沿,取出最后一封。
“吾妻菀桢:分开二十天,想来你已经安顿妥当。檐下风雨,庭前草木,都能陪着你打发朝暮。夜里我独坐床头,每每抬头看见月色,想的全是你。前路沧波难料,我不敢说必定平安归来,只愿拼尽一身,赴这两年之约。等我一切安排妥当,立刻托人捎信。你好好守着自己,守着孩子,等我。山海路远,相思不言。
怀汝手书”
雨气跟着晚风钻过窗缝,吹得纸页轻轻颤动。菀桢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僵。纸上字句温和,可那句 “前路沧波难料”,重重悬在心上。她仿佛看见茫茫沧海,浪涛翻涌,不知他此刻漂泊到哪一程,有没有遇上狂风暗礁,船舱夜里寒凉,他可懂得保重自身。山海相隔,她无能为力,不能为他挡风,不能递上一盏暖茶,只在心底默默祈祝,愿他舟行安稳,早日捎来一纸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