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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织造司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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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递出去的第三日,织造司的回帖到了府里。
福安把帖子捧上来,脸色不大好看:“殿下,他们要延。”
帖子上写得客气,说旧引凭存放的库房正在修缮,梁木遭了虫,瓦面漏了雨,档匣尽数挪动,七日之期恐难调出原件,请府里宽限七日。
沈霓衫看完,把帖子搁在案上。
这套说辞她前世听过太多次。项目要延期,先说办公室漏水,等你追问,就说合同副本在法务那儿,路给你绕出九曲十八弯,要挡的事一件不耽误。
挡事的人从不正面挡。
“库房修缮。”她道,“寻常衙门翻一纸七年前的荐状,半日的事,偏巧这半日,库房就动起工来了。”
福安道:“按殿下先前的吩咐,老奴记下他们从哪一日起延,拿什么话头延,不去催。”
“记照记,可不用等第七日了。”她道,“这道回帖自己就是答案。真要交档的人,回帖里写的是几时送到,只有不想交的,才跟你谈库房。”
她抽过一张纸:“研墨,补一帖。”
福安研墨,问道:“补帖里怎么写?戳破他修缮是假的?”
“一个字都不戳。”她道,“就抄祖制一条。”
笔落下去,一行字。
长公主府核对引凭,有司不得以非公务事由延宕,违者论阻挠宗室政务。
福安凑近念了一遍,念到末尾四个字,声音都直了:“宗室政务……”
“对,就这四个字。”她道,“我不用证明他修缮是假,他得自己证明修缮是真,还得证明修着缮着,连一纸荐状都翻不出来。他原先赌的是没人跟他较真,补帖一到,赌注就写明价码了。”
这就是补帖的门道,举证的担子原样搁回堂官自己肩上。祖制这一条落在礼部备案里查得到,往后哪道弹章想引用,都引用得上。
御前说的是不必,祖制写的是不得。她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只把规矩原样念了一遍。
补帖当日递出。
晌午刚过,织造司的人就到了府门,捧着一只封好的档匣,说原件调出来了。
随匣附了一纸便条,说库房修缮的是外院,旧引凭存的是里间,已提前检出。
福安登记时顺口问了那书吏一句,书吏倒也实在,说堂官接到补帖,看了两遍,亲自进的库房。
修缮还认得字。
她卡给他们的七日之期,他们自己只用了三日。
花厅里,她摆出三样东西。
罗坊荐状的原件,原身三年前一封请安短笺的留底,还有镇纸底下那张默写的押式。
短笺是她方才让福安开锁,自己从库底翻出来的。被裁掉的那三年是荐状底根,请安留底不在那排架子上,好好的。
三张纸并排,挪到灯下。
荐状上的花押,起笔方折,收笔直挑,折角硬得像拿尺子画的。短笺上原身那枚,起笔圆转,收笔回勾,拖一个圈,像猫尾巴。
对不上。
再把默写的押式挪过去,跟荐状上那枚一比,折角对折角,挑锋对挑锋,一笔不差。
福安在旁看着,倒吸一口气:“这……跟库里页脚那四个字,是一只手?”
“一只手。”她道,“罗坊这份荐状,府里从来没出过。印倒是府里的老印,骑缝对得上底根上的旧印痕,印是真盖的,押是别人写的。”
说白了,能碰内印的人,跟能仿笔迹的人,七年前就凑到同一张案上办过这件事。
她把荐状举到窗前,逆着光看纸背。
纸帘纹里藏着东西。右下角一枚极淡的暗印,只有指甲盖大,半个方框里盘着一条螭。
原身记忆里见过这枚印。府里掌着蜀锦税引,跟织造司常年公文往来,织造司凡用官料纸发的正式文书,纸背就带这个记号。
官料纸是宫里织染局造的,按制一年发给织造司两百张,张张登册,用在哪道文书上,内府查得着。民间纸坊造不出这个帘纹,也不敢造。
罗坊这份荐状,用的就是那两百张里的纸。
她把纸放平,看了半晌。
代笔的人有了,笔迹坐实了,如今连纸的来路都有了。七年前有人从宫里的定额里取纸,仿押,盖印,把罗坊三百户的身家做成一份假荐状,塞进裴晏手里当刀把。
裴晏的出身,有人替他递笔,还有人从宫里替他备料。
那两年的官料纸流出去多少张,流到了谁手里?
册子在宫里,她碰不得。这条线先记下,跟姓方的那条并在一处。
她取出屋里的樟木匣,荐状锁进去,钥匙贴身收了。
当日午后,门上来报,罗坊坊主罗守谦递帖求见,人已经跪在府门外了。
跪了半个时辰,门房不敢接帖,也不敢撵人。
福安问道:“殿下,见么?”
“见。”她道,“荐状的正主,我正要找他,他自己来了。”
罗守谦进花厅,磕了个头,膝盖上的灰磨进了布纹。五十多岁的人,一双手摊开全是茧,梭子磨出来的。
“殿下。”他嗓子哑的,“小人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说。”
“相府昨夜遣人传话,要小人把织造司这道文书的事,往自己头上揽。”他道,“说荐状是小人当年自己求来的,来历不明也是小人自己的干系,揽了,保坊子平安。”
“不揽呢?”
“不揽,剑南蚕种引路,明日起就断。”罗守谦的头低下去,“坊里三百户,指着蚕种开春。殿下,小人不敢揽,也不敢不揽啊。”
沈霓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相府这一手急是急,路数却老。罗守谦一揽,伪造荐状就成了民间织户私造假文书,跟相府干干净净,跟更深的那只手也干干净净,她手里这份原件,当场从刀变成废纸。
揽与不揽,这道题她不做。
“我问你一件旧事。”她道,“当年把荐状递到你坊上的那位先生,姓什么,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么?”
罗守谦抬起头。
……
那神情很怪。一个被人推着走了七年的人,忽然听见有人问他自己看见过什么,一时竟不知先从哪儿说起。
“姓方。”他道,“坊里都叫他方先生。三十来岁,中等个,常年一件青布直裰,话少,递荐状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府里的恩典,记着。”
“府里的恩典。”她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还有呢?”
“还有……小人记得一桩。”罗守谦的手在膝上比了比,“方先生走的时候,抱着一摞册子,老沉的一摞,随行的仆役要替他拿,他不给,自己抱出去的。小人在机坊门口瞧得真真的,封皮上印着六个字,长公主府甲字房。”
花厅里静下来,福安手里的茶盘轻轻磕了一声。
沈霓衫把茶盏搁回案上:“那六个字,你认得?”
“小人识得几个字。”罗守谦道,“甲字房三个字,认得真真的。”
“殿下。”他还跪着,“蚕种的事……”
“今日回去,坊里照常开机。”她道,“这厅里的话,一个字不许外传。”
罗守谦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躬身退出去。
她一个字保票都没给他。三百户的身家还悬在相府那句威胁底下,可荐状的来路没验完,甲字房的线没摸清,这时候伸手接罗坊,等于把刚到手的东西亮给所有盯着的人看。
福安送完人回来,她先问的是那六个字。
“甲字房,你说。”
福安躬身道:“回殿下,甲字房是府里密档最深的一间,存的是名分的总根。钥匙铸成两半,一半在府里,一半在宫里,两半合拢才开得了门。老奴当差四十年,进去过两回,都是陪着宫里来的人。”
一半在宫里。
方先生抱着甲字房的册子出府,是七年前。姓方的代掌内印,是出嫁前的事。两个姓方的是不是一个人,眼下凭据不够,先按住。
可那摞册子的封皮,罗守谦一个织户都认得,这一节做不了假。
福安问道:“殿下,方先生这条线,要不要老奴使人去访?”
“不访。”她道,“找人的动作一出手,满京城的眼睛就都知道,我手里已经握着一份验实的荐状,一张宫里的纸。”
“那就这么放着?”
“裴晏正在逼罗守谦揽事,说明他急着断线。”她道,“他越急,越会先走错。找人这一步,留到他自己先沉不住气那天。”
福安又问:“那甲字房的事,要不要报御前?”
“钥匙一半在宫里。”她道,“报御前,是问拿钥匙的人,你家的钥匙丢没丢么?”
福安不吭声了。
代价当日就走在了路上。
隔了一日,福安从抄书铺子那头带回话来。交原件那晚,织造司堂官递了一道折子进内阁,措辞是近日长公主府核旧引凭频繁,恐扰织造司春贡调度。折子通篇没点长公主三个字,内阁次日就转去了御前。
这回御前连人都懒得遣,口谕和敲打一并省了。
可礼部出了一条新规,长公主府此后每一次例行核对,礼部多留一份副本。
福安念完,屋里静了静。
“春贡调度四个字,挑得出一个错字么?”她道,“挑不出。这道折子妙就妙在通篇都是工作,半个参人的字眼都找不见。陛下也不用问话,往后我每核一道引凭,御前案头就同步摆一份副本。”
上回是递刀让她自己掂量,这回连刀都省了,直接在她案边点了一盏长明的灯。
说白了,她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同步看着走。
她取出随身小册,先记下礼部副本四个字,隔一行,又写下甲字房三个字。
福安在旁候着,问道:“殿下,往后府里的核对文书……”
“照旧核,照旧发。”她道,“每一步都做成见得光的,看就看。”
福安应声退下。
沈霓衫合上小册。樟木匣的钥匙贴在身上,方先生的人还不急着找,那摞甲字房的册子,得让抱走它的人自己抱回来。
眼下,先等裴晏把下一步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