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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库房清点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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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福安抱着册子回来了,站在暖阁门外。
沈霓衫坐在阁里的榻上,炭盆的火还旺,膝头一跳一跳地疼。她挪了挪腿,隔着门板吩咐。
“册子不进门,人也不进门,就站在外头报。”
福安应了一声,又谨慎地问:“殿下不亲自去库房?”
“不去。”
这是她定的规矩。盘点得经过保管人的手和口,数从他的册子上过,错漏的第一责任人清清楚楚。她要是深夜自己进库房翻东西,天一亮,相府就会知道公主在点家底。
何况这两条膝盖,也走不动半个府。
她把院里的人都遣去院门外候着,暖阁里只留她一个,门外只留福安一个。
“府里在册的家底分几块,先报个总。”
“回殿下,三块。盐漕蜀锦三道税引的引凭,封邑万户的历年丁口田亩总册,还有二十七年的荐状底根。”
“先报荐状底根。”
哗啦。
纸页在门外翻动,福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荐状底根按年装订,二十七年订成三册,册册都在。”
“翻到裴晏名字头一回见的那一页。”
纸页响了几声,福安很快找着了。
“七年前。那一页上荐状四纸,都是头一年替相爷递的。”
沈霓衫的手搭在膝上。原身记忆里,七年前正是原身开始喂那个穷书生的时候。四纸荐状,就是四道借出去的名分。
“荐状上的印鉴可齐?”
“齐的,长公主府的印,一纸不缺。”
“经手人呢?”
“都是老奴当年跟着递的,底根上画了押。”
印在,押在,名分的根子就还压在她府里。这就是荐状底根的要紧处,裴晏的门生故吏再多,举荐的源头还认得回来。
“往下报。”
“头一年春,两纸荐他入县学。秋,两纸荐他应府试。第二年冬……”
福安的声音忽然卡住。
“……”
“殿下,底根到这儿就断了。后头三页是空的,装订的针眼还在。”
沈霓衫坐直了。
“针眼什么样?”
“还在原位,线脚也齐整,瞧着……瞧着像拆过又缝回去的。”
针眼还在原位,线脚齐整,分明是整本拆过线又原样缝回去的。拿东西的人借着她的名字进出库房,取走三年手书,再把空册放回原位。
三年。裴晏入仕前后那三年,原身的手书一页不剩。
“这册子离过你的手么?”
“钥匙一直在老奴手里,可老奴逐年造册只记总数,逐页的明细反倒忽略了。”福安的声音低下去,“是老奴疏忽。”
钥匙在手里,册子却未必页页都在。这就是只记总数不核明细的漏洞,搁在她前世,一查一个准。
谁拆的,为什么拆,此刻都无从查起。她把这一条按下去,眼前有更急的东西。
“这事不许声张,连库里的人都别惊动。”
“老奴省得。”
“报封邑总册。”
“丁口田亩总册……原册前年起就被州县以核税为名借了去,府里只剩抄本。”福安翻了几页,“抄本上的丁口,比老奴记得的原数少了近两成。”
少的那两成,多半是逃户,被州县挂到了权庄名下,税却还记在长公主府名下。户册在谁手里,税就记在谁头上,这是要把侵渔的帽子扣死在她头上。
这条线也先按下。封邑的骨血要收,可眼下有更见血的钱脉。
“报税引。”
“三道引凭。盐引原件还在府中,锁在库房的铁匣里,钥匙在老奴手里。”福安翻过一页,接着报,“漕引和蜀锦引,库里只剩副本。”
“盐引怎么还在?”
“盐引的中间人是殿下早年的嫡系,守扬州盐埠二十年,相府的手一时伸不进去。”
“漕引和蜀锦引的副本上有什么?”
“骑缝处盖着相府代管的印。最早的一道,日期是两年前。”
“代管是什么意思,册上怎么写的?”
“写着长公主府授权相府代管,抽分由相府经手。”
两年前。
沈霓衫把原身的记忆又翻了一遍。七年里原身给裴晏的东西数不清,连腕上的暖玉镯都解给了他,唯独这道授权,记忆里寻不出半点。
原身待他,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真要给这道话,记忆里不会干干净净。
代管要长公主点头才作数。原身记忆里寻不出这道授权,那就是有人借长公主府的名义,自己把印盖了上去。
萝卜章都刻到她的产业上来了,胆子不小。
授权两个字她从未给过,相府却拿着她没给过的授权,收了她两年的钱。她这个正主,倒成了挂名的。
“漕引扬州到汴河那一段,册上经手的中人写着谁?”
“回殿下,还是周老吏的名字。”
周老吏。原身记忆里,这是原身早年一手提拔的老吏,吃了长公主府的恩,认的是府里的印。
当然,这只是她的判断。两年代管下来,周老吏还认不认府里的印,得试过才知道。
盐引还在府中,说明对方也没敢一口全吞。可漕引被代管了两年,钱脉已经被人接走一半。
她挪到案前,自己研墨。墨锭在砚里转开,一圈一圈,墨色泛出来。
福安在门外问:“殿下写什么?”
“收回代管的手令。”
她写得很快。收回漕引代管,扬州至汴河一段,另发新引凭,着周老吏照旧经办。落款处押了长公主府的印,印泥还是原身惯用的那盒。
只写漕引,蜀锦引一个字不沾。
蜀锦那一道牵的门生太密,动一下等于扯出一串,眼下她还没有接住这一串的力气。漕运这一段不同,把周老吏摘出来,只要一纸手令加一纸新引凭。
周老吏管扬州到汴河这一段,漕船出入都要过他的手,这一环最贪,也最怕查。原身当年提他,就是看中他认恩。可认恩的人,也最容易被更大的恩买走。
所以她不能只赌周老吏的忠心。手令之外还得备一纸新引凭,引凭一到,周老吏就有了合法的靠山,相府再想压他,就得先掂量祖制。
若周老吏已经被相府喂熟了,这道手令递过去就是打草惊蛇。她得先想好,蛇惊了往哪儿钻。
长公主收自己的产业,祖制之内,谁也挑不出毛病。程序干干净净,弹章都寻不着落笔处。
这就是按规矩办事的好处,刀砍出去,对方连把柄都接不住。
可合法归合法,御前怎么看是另一回事。长公主清醒着收权,皇帝那头多半也要记一笔。这一刀砍下去,裴晏疼,宫里那位也未必睡得踏实。
她搁了笔,拿镇纸把手令压在案上。
福安听见镇纸响,忍不住道:“殿下,要不要老奴连夜送出去?”
“不送。”
夜里送出府,走哪条路,经谁的手,全是黑箱。出了岔子,连从哪儿补救都摸不着。
而且天一亮,相府多半会有动静,她得先接住那一手。
“你去歇着,册子收进你自己屋里。”
福安应声退下,院里只剩风声。
天大亮,院门外传来通报,相府管家递帖。
福安接了帖子,在暖阁外念给她听。
“相爷昨夜宿醉,今日特来问公主安。”
好一个宿醉。
喜房里的事办完了,拿醉酒来遮脸。
沈霓衫靠着榻,隔着门板吩咐。
“不让人进门。你去门房回他,公主安好,相爷不必挂心,改日回礼。”
福安犹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请管家进来磕个头……”
“不必,一个字都不多给。”
改日回礼这四个字,是把回礼的日子拿在自己手里。什么时候回、怎么回,都由她定,相府只能等。
福安去了门房,回来时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些。
“殿下,那管家捧着帖子站在门外,听完这句回话,脸上就挂不住了,笑僵在那里。他还想往里探,问公主可曾传太医、可曾用药,老奴都挡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相爷还吩咐,若公主不适,即刻请太医。”
“你怎么回的?”
“老奴说殿下安好,请管家回吧,他这才讪讪走了。”
沈霓衫轻笑了一声。
在这位管家的剧本里,跪了一夜的新娘子这会儿该病倒该哭闹,他连太医的名字都替相府备好了,偏偏等来安好两个字。
剧本被撕了,演员上不了台。
福安又低声问:“殿下,东院那位姜蘅……”
“她的事往后放。”沈霓衫道,“先让相府知道,我安好。”
当天下午,相府书房。
管家把门房那句回话原样回报,一个字不敢添减,连自己碰的钉子也一并说了。
裴晏紫袍玉带坐在案后,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搁回去,盏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响。
书房里静下来,管家垂手躬身候着,上头再没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