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修的是无情道》浮纸流尘

1、堂前燕 请随意阅读

　　1.

　　荒郊桦木林某处，我正闭目打坐。丰沛的内力在丹田流转，落在肩头的积雪随之慢慢融化。

　　本人修的正是无情道，虽然毕业率奇低但好在我师父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收了我这个关门弟子。

　　老头死前说我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修此道的奇才，我信了。更别提我学习态度又端正，几十年来从未放弃修炼，想到很快功力便可大成，自然更是一天都不敢懈怠。

　　修此道的最忌讳感情，所以我并无朋友，亲人师父也早已亡故，身边无人打扰，日子过得也单调。

　　不过最近遇到个小变故。有个小哑巴总是会定时出现在这里。

　　冬日清晨霜寒，又加下了一晚上的雪，踩在雪地上的靴子发出咯呀的咯呀的响声。

　　听响声越来越近，我敛了内力，往她所在的方向瞧。小孩衣着破旧而单薄，脸被冻得通红，戴个棕色小毡帽正一歪一歪地朝这边来。

　　看见我睁眼，小孩戒备地止住脚步，站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脸上陡然露出几分凶恶神色来。

　　我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第三十五次朝他解释道:“小朋友，你找错人了。”

　　小孩不说话，反从袖中抽出匕首，估计是因为手被冻僵了，拔刀出鞘颇这一步就费了她一番力气。

　　看她固执又略显笨拙的动作，无奈之余又觉好笑，我摆摆手让她回去，却没想她突然抬手，手中匕首已对准我腹部刺来。我侧身闪过，将刚取出来的酒葫芦重挂回腰间，飞身落到不远处的树上。

　　小孩出了大力，这时身形不稳，踉跄了几下栽进雪地中。

　　停在树梢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她又沉默着爬起来把自己歪掉的小毡帽扶正，拍掉身上的雪片，手里仍紧紧攥着她的那把匕首。

　　刀刃是用上好的纯白玉髓做的，刀鞘则呈淡紫色，我眯了眯眼，倒对她手中之物有几分兴趣。

　　“你下来，”她非常认真对我道，“我有话要问你。”

　　这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且一开口就语出惊人，完全不似个小孩模样。

　　“原来你会说话？”我蹲在树杈上伸手招呼她过来，笑问：“什么话?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独来独往，日常也不过招猫逗狗，淘点稀奇物件，实在想不出自己有跟人结过什么仇怨，更别提眼前这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孩了。

　　“大家都叫你女魔头，”小孩吸了吸鼻子，语气却更加坚定，“你是吗？”

　　“是有人这么叫吧。”我飞身落地，随口答道。

　　“我爸爸是不是被你杀死的。”小孩用袖子抹了把脸，见我在树上待着不愿下来，抱着树干就要往树上爬。

　　她费劲爬了几厘米，又滑下来。

　　“这是在？”

　　“找你报仇。”

　　这实在是冤枉，我第三十六次跟她解释：

　　“姐姐我啊修的是无情道，杀人要遭反噬的，几十年的功力就废了。”

　　再说了成天打打杀杀的多无聊，还不如一壶酒来得快乐。

　　“怎么，来口酒吗？”我把酒壶递下去。

　　2.

　　这镇子名叫乌桐镇，多是逃难到此的流民，所以也不似别的镇子那般和谐安宁，小偷的本事更是厉害，就算小心又小心了，还是很难保证自己的钱袋不会被摸走。

　　不过此地产的酒味道独特，后劲十足，名字倒是有种与实际毫不相称的温雅——东栏雪。

　　提着酒壶在街边闲步，摊贩们不时吆喝几声，边用方言东拉西扯闲谈天，多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我找了个僻静的巷子，靠在墙根边上打开酒葫芦闻了闻，不免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此了。

　　还没等我喝上一口，不远处传来窸窣的杂声，我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几个少年在用石子砸人。

　　被砸的是个小孩，她既不叫也不还手，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任由人欺负。

　　“叫你偷我东西！”为首的少年衣着富贵，他晃了晃手上的匕首，正是早上那小孩手上拿的那把。

　　小孩瘦小的身体被挡在几个少年身前，耳边传来石子落在身上的闷响，用力不轻，甚至可以说是下了死手。

　　“她不会死了吧?”打了半刻，其中一个性子软的见小孩毫无反抗，上前推了把。

　　小孩微弱地动了下。

　　几个少年相视一眼，咯咯笑开了，为首的那个抬脚踹过去，抱怨道：“什么啊，原来还没死!”

　　“在马棚里住久了就是皮糙肉厚。”

　　“难怪闻她身上有臭味，干脆以后就叫她小畜生好啦!” 少年们爆发出几声狂笑。

　　接着一个附和道:“我爹都跟我说啦，她是个连爹娘都没有的小杂种！就算打死她也没人替她出气！”

　　“那就打死好咯。”少年嘻嘻一笑，迎着光看着手上匕首，轻飘飘地吩咐道。

　　我也盯着那把匕首看，不觉看入迷了，在少年们一阵拳打脚踢中，我收了葫芦，缓步走上前去拍了拍少年的肩。

　　少年吃了一惊，我指了指他手上的匕首，少年却误以为我是见义勇为，怒道:“少多管闲事!”

　　我只好开口解释说:“我是想说你这匕……”

　　最后的“首”还没说完就被眼前这位嚣张跋扈的少年打断，没办法，小孩有时候是缺少点耐心。

　　“啊哦，我看这女人是不想活了，敢骂县丞家的小少爷!”

　　几个少年由此转变了攻击对象，他们摩拳擦掌，颠着手中石子把我围住，大有要把我当成沙包打的架势。

　　我无奈扶额，根本想不到会出现眼下这种状况，遇到也是……根本处理不好。

　　有石头朝我扔来，我偏头避开，在石头落地的瞬间抬脚将其抬起，手中稍稍蓄力，接连几块石子飞出，砸于打人的少年身上，连着的哀嚎让为首的少年人愣了愣，厉声命令道:“不许躲!”

　　好跋扈的少爷。

　　秉着不惹事也怕事的态度，我顺着他的心思答应他。

　　“好，我不躲。”

　　“给我打!”少年喝了一声，在这瞬间我也抽出银鞭，往地上啪的只一甩，尘屑飞舞，身后废弃的马车和木桶应声迸裂。

　　少年们目瞪口呆，有个甚至跌坐在地抱头大哭。

　　“怎么了？不是说不许躲吗？那就来打吧。”我轻松道。

　　“给我上！”少爷手一挥，俨然像位调兵遣将的小将军，怎奈何平日追随他久经战场的小弟们一个两个都立在原地，迟迟不愿动弹。

　　看到我的鞭子，其中一个跌坐在地结结巴巴半天，边抽泣边喊道：“是女……女……女魔头啊!”

　　剩下几人跟着骚动起来，大喊：“少爷快跑，我们来殿，殿后……”

　　“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说话的是小少爷，不过他是第一个跑的，现下已跑到巷口了，剩声音还在久久回荡。

　　等到人都走光了，我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目光，转身却对上了小孩阴鸷的视线。

　　她强撑着满身是伤的身体站起来，又把受伤的小臂往身后一藏，冷冷道:“不要你同情。”

　　小孩站起来就到我腰间，我忍不住伸手朝他头上比了比，心想真是个好小的人类。

　　该怎么解释呢，她应该误会了。

　　我不过是想买把好刀而已。

　　3.

　　自那天后，“小哑巴”再也没来过。

　　冬去冬又来，待到枝上被雪覆满，有洁癖的蓝鸟才勉强落在光秃秃的枝头梳理它金贵的鸟羽。

　　这天雪积得很深，风异常大。我把玩着两块新得来的暖玉望天发呆，没注意到有人正在朝这边接近。

　　“小心！”蓝鸟的声音穿透冬日安静的空气，随之而来的是凌厉的剑风，我霎时凝神，按住来者的肩膀稍一借力便翻身越起，顺手抽了她衣上绦带，朝来者腕骨处击去。

　　基本功不扎实，内劲也还欠得多，一看就是追求速成学歪了。

　　对方闪开，绦带不偏不倚落在她眼角，那里霎时多出一条血痕。少女抬手抹了血转手挽了剑花复又攻来，出招快而狠，单衣袖口随风猎猎作响，丝毫不给人留有反应的机会。

　　我旋身躲过，借机后撤几步与她拉开距离，攻守之际便得机会看清对方长相。

　　少女眉目生得分明，长发高束，利利落落。只不过刚打架时她的外袍衣带被我抽掉，显得有几分仓惶，倒像是急着出门没来得及理好衣裳。

　　见我愣住不动，少女神色一凛，我知道她又要出招了，我毫无战意，忙伸手喊停。

　　“对素不相识的人痛下杀手，这合理吗？”我问。

　　没想到面前的少女冷冷哼了声，“先跟我过两招再说。”

　　说罢她又架出攻势，旋身挥剑劈来，我许久未战，便也乐得与人试试拳脚。

　　从后腿抽出把小刀，一踢一握，横在眼旁挡住了她猎猎生风的刀尖。再侧步往后，手上稍加使力松了她的力道。

　　她见势不对甩腿又攻，动作却稍慢了一拍，被我用刀柄压了下去。

　　“你！”她看起来有些恼。

　　我退了几步，靠在树干上开了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笑问:“还来吗？”

　　东栏雪的味道真真特殊，久喝不腻，这也是我留在这乌桐镇的唯一原因。

　　“没意思。”少女沉声收剑归鞘，走到近前单手探向我腰侧，从后取过她的腰带，无声系紧。

　　而后她抬头，双眸认真凝视我，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恼意，“才几年不见你就不记得我了？”

　　好巧不巧，我的记性实在不太好，就算是想破了脑子也不会知道她是谁，又在哪里见过面。

　　我挠挠头，双手抱拳坦言道:“敢问阁下是？”

　　少女却固执道:“你最好再想想。”

　　“那可真是为难我了，要不我们还是继续打架吧。”

　　她冷笑，“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也不急，话说你先把血擦掉再跟我说话好吗，看着怪渗人的。”我指了指少女眼角的伤口。

　　没想到她竟因为这句话脸上多了几分红晕，只听得她轻轻“哼”了一声，偏头擦掉额旁正往下流的血。

　　过了些时候，她又从怀中摸出个被手帕裹住的物件送到我面前。

　　“给你。”

　　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遂说:“我不要。”

　　少女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她，脸登时更红了，然后她就这么把东西扔到雪里，语气反而更冷道:“反正也是垃圾，不要就算了。”

　　“哦。”我答。

　　感觉她好像生气了，但我没证据。

　　4.

　　酒馆里，我抱碗畅饮一番后，惊道：“你就是那个小哑巴？”

　　对面的少女托腮看着我，手中正闲闲转着一小块碎金片，惹得旁边的店小二眼巴巴瞅着这亮闪闪的小圆片咽口水。

　　“我叫李新柳，新旧的新，柳树的柳。”

　　面对这颇有些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竟不知要怎么回答，便一个劲儿点头，良久才憋了个：“好名字。”

　　要问好在哪我也不清楚，除了教我无情道外师父没教过我读书识字，更别提能从我嘴里吐出些好词好句了。

　　“你呢？”李新柳抬眸问我。

　　这时我正在专心拔烧鸡的翅根来吃，弄得手上都是油。

　　我在拜师前应该是有个名字来着，以前倒是有师父会偶尔叫我，到现在已许久没人念起了，一时半会竟会想不到。

　　忘记名字这种事说出来该没人会信吧，想到这我及时收回要吐出口的“忘了”这两个字，索性信口胡诌了个。

　　“我叫，王小丫。”

　　李新柳听完笑了，但她没作评价，只以食指和中指夹起被她拨弄到现在的金片，随手递给小二道：“再去打几壶好酒来。”

　　“得嘞。”店小二将毛巾一甩，复捧着金片打酒去。

　　桌上的菜已摆得满满当当，连放个胳膊肘的空当都快要没有，李新柳却不怎么动筷子，只偶尔夹几下青菜放嘴里细细嚼着。

　　好久没喝这么多酒，我心里自然是畅快非常，再加上被频频灌酒，东栏雪的后劲窜上来时我已然有些醺醺然了。

　　不过微醺而已，小酌怡情。

　　“喝！”我站起来一拍桌子，手直直埋进一盘酒酿鱼里，连带着桌上的盘子震得抖了几抖。

　　李新柳抬手示意小二撤掉几样桌上的酒菜，饶有兴致地问回刚才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你刚才不是问过我了？”我又美美喝干一小盅，连道畅快。

　　“你再告诉我一次。”李新柳说。

　　“我想想，”刚才我随口起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我尽力回忆，所幸很快想了起来：“我叫……王大丫。”

　　李新柳摩挲着她面前的酒杯，面上的笑意减了几分，幽幽道：“哦？这回又改了个名。”

　　我朝她碰了个杯，“来，且干了这杯酒！”

　　“真有这么好喝？”她问。

　　我抬手替她斟满杯子，将手一挥，道：“试试就知道！”

　　她有半刻犹豫，最后却坏笑道：“不要。”

　　简直就是对我之前不接受她礼物的还击嘛，那次纯属是个美丽的误会，要是我知道她给我的是那把纯白玉髓匕首，我保准会收下的。

　　“你真不喝，”我那壶酒已见干，站起来准备去拿她眼面前那壶还没动的酒坛子，“那我都喝了哦？”

　　头有点小晕，应该有……三分醉。

　　李新柳按住我放在坛子上的胳膊，对我说：“你不能再喝了。”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来拦，同样被我扣住。

　　大概是喝酒心切，我竟然使出几成内力把她手腕扣得更紧，带得她袖口松松鼓动起来。

　　她也不反抗，两只手腕就这样安然合并束在我的掌心内，空气流转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的艾草气味。

　　“大魔头，教我你的武功。”她说。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远，我眯了眯眼好让视线重新聚焦。

　　很久很久，鬼使神差的，我说：“好。”

　　我好像真的醉了。

　　5.

　　说老实话，李新柳没有练武的天赋，再加上她基本功没打好就求快学了套花架子招式，真要教起来还真有点头疼。

　　我有点后悔醉后冲动答应她了。

　　马步才坚持了半个时辰腿就打颤，我拾了一截拇指长的枯树枝弹出去，闭眼运气，沉声道：“右手打直。”

　　她明显有些吃力，手肘抖得更狠了，肩头的蓝鸟飞起来，悠悠然落在她头顶的束发绳上。

　　蓝鸟倒是很喜欢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天赋缺是缺了点，这少女从练习以来就从来没叫过累，就是练到腿软瘫在地上也会强撑着再站起来。

　　我从入此道以来倒没受多少苦，无论是剑法刀法不久便能了然贯通。当然我也知道习武总要多些恒心和耐心，可总这样硬撑对身体实在不好，我告诉她：“坚持不住就及时休息，我带你去镇上吃点心去。”

　　她倒是严词拒绝，“还没练完，不吃。”

　　我任内力周游了最后一个来回，收掌起身。她的动作倒是标准了许多，细细碎雪零星落下，头顶和睫毛上已然积了层薄雪。

　　我抬手欲掸落她头上的雪，她明显吓了一跳，本能想着避开，一时身体失衡竟直直朝后仰去。

　　蓝鸟扑棱着飞到我肩头立住。

　　我在她栽进雪地前施法托起她。她浮在空中时，灵灵的圆眼睛里有十二分的震惊。

　　“这是什么功法？”

　　“一点小术法。”我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平时我是不务正业了点，好歹也是个散仙嘛。

　　“你是……神仙？！”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猜错了，我就是个流民啦，”我弹指解开法圈，道：“吃点心去。”

　　她小跑着跟在我身后，似乎忘记了先前的疲累，甚至提高了嗓门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神奇的术法！”

　　“哈哈，是吗？”

　　满脚踩进雪中，咯呀轻响。我将双手举过头顶，迎着黄昏时分灿灿的夕阳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6.

　　李新柳叫我王什么丫，从来不叫我师父，当然了我也算不得什么正儿八经的师父，半路出家，教东西没个系统。

　　“王什么丫，你过来。”

　　看吧，她又在唤我了。

　　“来了！”我起身朝她走去。

　　李新柳肩上扛着一麻袋东西，半叉着腰，表情神气非常。隔了十几天不见，我知道她又去给我搜罗宝贝去了，按她的话是给我的报酬。

　　“看上什么自己挑。”

　　她很有钱，不过都是偷来的，按她的话来说是拿来用用。

　　我低头看着洒了满地的金银珠宝吸了吸鼻子，又蹲下来翻找一番，问她：“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妙计。”她微一偏头，将头发甩了个浅浅的弧度。

　　“好吧。”我捡起一块宝石迎着阳光看，色泽浑浊，质量下乘，更重要的是，除了这个外其他东西全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