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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香料有毒

      邱莹莹回到将军府时,天边已经泛了青。

      她没有走正门,从西侧的角门翻墙而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从回廊上走过,灯笼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贴着墙根等了一会儿,直到那队人走远,才闪身进了内院。

      寝房里还亮着一盏灯。极暗,像一颗将熄的星子,透过窗纸洇出一小团昏黄。邱莹莹在门前站了片刻,把夜行衣脱了,随手塞进廊下的花丛里,只穿着中衣,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黎墨侧卧在床榻外侧,面朝里,呼吸轻浅而均匀,似乎睡熟了。他的睡相向来极好,不踢被,不打鼾,连翻身都极少,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幅画。邱莹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下腰,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塞回被中。

      指尖触到他手腕的一瞬,她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很凉,比这秋夜的露水还凉上几分。从前他畏寒,每夜都要她暖着才能睡踏实,可最近这段日子,她时常发现他体温偏低,只当是入秋天凉的缘故,没有多想。如今想来,那毒怕是早已渗进了他的气血,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内里蚕食掏空。

      邱莹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她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可那凉意却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化不开。

      “你去哪儿了?”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邱莹莹抬头,对上了黎墨半睁的眼。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过头来看着她,眸光在昏暗的灯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的不安。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邱莹莹扯出一个笑,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吵醒你了?”

      黎墨没有回答,只是撑起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在描摹她的轮廓,从眉眼到下颌,最后停在她沾了夜露而微湿的鬓角。

      “你去了城西。”他说,语气平静,却笃定。

      邱莹莹瞳孔微缩。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是发间沾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是鞋底带着城西才有的黄泥?她张了张嘴,想编个借口,可对上他那双眼睛,谎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是。”她坦白。

      黎墨没有追问,只是往床榻里侧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看着她:“进来。”

      邱莹莹顺从地钻进被子里,像只夜归的猫,熟门熟路地窝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并不暖和,但那个位置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像倦鸟归巢,一瞬间就让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松懈下来。

      “去见谁了?”黎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混着还未散尽的睡意。

      “一个故人。”邱莹莹闭着眼,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太医院的秦司药,说你身子有些虚,给了我一包药,让你每日煎着喝。”

      她没有提“毒”字,也没有提半年的期限。有些话,她自己尚且没有消化干净,不想让他也跟着担惊受怕。

      “你跟她很熟?”黎墨问。

      “不太熟,她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邱莹莹说,“今晚算是还了。”

      黎墨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他的指尖从她后颈慢慢滑下来,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捋着,像安抚幼时养过的那只总爱炸毛的猫。

      “以后再半夜出去,叫醒我。”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陪你。”

      邱莹莹没应声,假装睡熟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可有些地方,她不想让他去。他活了两世,都没能安稳度日,这一世她只想让他远离所有的刀光剑影和阴谋诡计,安安稳稳地等她归来。

      天光大亮时,邱莹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额上全是冷汗。她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梦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血,火,黎墨倒在她怀里,胸口的血染透了她的铠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上她攥紧被单的手背。

      “做梦了?”黎墨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来,像一只手,把她从梦魇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邱莹莹转过头,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正用帕子擦她额头的汗。他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从额角到鬓边,带着晨光里淡淡的竹香。

      “什么时辰了?”她哑声问。

      “刚到辰时。”黎墨把帕子收起来,又递了杯温水给她,“今日还去上朝么?”

      邱莹莹接过水喝了两口,脑子里慢慢清醒过来。去上朝是假,去太医院验香料才是真。她必须弄清楚,那香里到底藏着什么毒,又是什么来路。

      “去。”她掀被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面色不太好看,眼底有些发青,但好在底子好,稍加收拾就能见人。她正准备叫侍女进来更衣,黎墨已经先一步走到了衣架前,取下一件深青色的官服。

      “我帮你更衣。”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成婚这几年,黎墨确实常帮她打理衣裳,但大多是在她撒娇耍赖的时候。今日她没开口,他却主动提了,倒让她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这么贤惠?”她笑着凑过去。

      “我哪日不贤惠?”黎墨睨了她一眼,抖开外袍,示意她伸手。

      邱莹莹乖乖配合,任他将一件件衣裳妥帖地穿到她身上,又系上腰带,理平领口和袖口,动作熟稔而细致。最后,他绕到她身前,半蹲下来,将她腰间玉佩的穗子一点点整理好,打了个漂亮的如意结。

      “那个平安符呢?”他忽然问。

      邱莹莹从怀中摸出那枚百纳平安符,在他眼前晃了晃:“在这儿呢,天天带着。”

      黎墨伸手接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见边角有些毛了,便道:“待会儿我拿针线给你锁个边,免得散了。”

      “好。”邱莹莹从他手里抽回平安符,重新揣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出门了。”

      “嗯。”他应着,目送她大步走出寝房。

      邱莹莹出了府门,却没有往皇城的方向去。她绕了几条巷子,从太医院后门进去,找到了正准备当值的秦素问。

      秦素问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跟我来。”

      两人穿过药库,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到了最里头的一间小屋。那屋子门窗紧闭,满室药草味浓得呛人。秦素问把门反锁了,指着桌上一个打开的木匣道:“这就是你说的那盒香料。”

      邱莹莹上前一看,木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块灰褐色的香饼,形状规整,上面贴着张红签,写着“安和香”三个字。她记得这香,半年多前,府里的管事婆子说,京中时兴点这种安神香,助眠效果极好,她便让人买了一些回来,放在黎墨的书房里用。

      “这香哪里有问题?”邱莹莹问。

      秦素问拿起一块香饼,掰成两半,指着其中颜色略深的一处道:“看到没有?这里面掺了东西。”

      邱莹莹凑近了看,那香饼掰开后,内里并非均匀一色,而是夹杂着一些极细小的暗色颗粒,若非凑近了仔细辨认,根本发现不了。

      “这叫夜息香,也叫‘活死人’。”秦素问说,“单用无毒,但一旦和桂皮、白芷这些香料混合点燃,久了就会产生慢性毒素。中毒之人起初只是嗜睡、乏力,慢慢地食欲减退,畏寒怕冷,再后来便心悸气短,最后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每说一个字,邱莹莹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她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木匣里的香饼都跳了起来。

      “可有解药?”她死死盯着秦素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昨夜给你的药,就是解药的基础方。”秦素问说,“但要彻底清除,还需要一味关键的药引。”

      “什么药引?”

      “雪蟾衣。”秦素问说,“产于北狄境内的雪蟾,只在每年初雪后现身,取其背上蜕下的一层薄衣,入药后能解百毒。这东西极其稀有,整个太医院也没有存货。”

      邱莹莹脸色铁青。北狄境内——她马上就要领兵出征的地方。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设下的死局?明知道她要去北狄打仗,偏偏解药也在北狄。若她一去数月,黎墨体内的毒还能拖到那时候吗?

      “半月之内,不会有事。”秦素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给你的药,能保住他心脉,但至多撑两个月。两个月内若拿不到雪蟾衣,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个通敌的人。”她再开口时,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说就在东宫。到底是谁?”

      秦素问沉默着,似乎在犹豫。邱莹莹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这狭小的药房都逼仄了几分。

      “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秦素问终于道,“但太子监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急调北境三州的粮草往西线运送。那批粮草走的是官道,沿途有重兵护送,可据我所知,其中至少有三批,在出发前就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手脚?”

      “粮草袋里掺了腐草和沙土,看起来满满当当,实际能吃的不到三成。”秦素问说,“这些事情,是太子府上一个采买的内侍告诉我的。那人是我同乡,在太子府里专管膳食采买,前几日喝醉了酒,无意中说起太子妃的弟弟最近与一伙北狄商人过从甚密。”

      邱莹莹的眉头越皱越紧。太子妃顾氏,出身江南望族,她的弟弟顾长宁,在京中经营着数家商号,生意做得极大,与边关多有往来。若此人通敌,那北狄来犯时,边关的布防、粮草的调运,那些至关重要的军情,就全成了对方眼皮子底下的东西。

      “此事还有谁知道?”邱莹莹问。

      “就我一人。”秦素问说,“我不敢告诉别人。太医院里,也未必干净。”

      邱莹莹点点头。她相信秦素问的谨慎,若不是走投无路,这个孤冷的女官不会冒险找上她。

      “你继续盯着太医院那边,尤其是接触过黎墨脉案的人。”邱莹莹说,“谁敢有异动,立刻告诉我。”

      秦素问应下了。邱莹莹从后门离开时,天已大亮。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身旁是热腾腾的包子铺、吆喝着卖糖葫芦的小贩、挽着菜篮讨价还价的妇人。这烟火人间的喧闹,她往常最爱看,今日却只觉遍体生寒。

      她没去上朝,转道去了东市一家不显眼的茶铺,在二楼的雅间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桌上摆着一壶冷透的茶,她没喝一口,只透过窗缝,冷冷地盯着街对面顾家商号的大门。

      那商号里进进出出的,有管事的,有跑堂的,有拉着货的伙计,也有几个穿着北狄服饰的异族商人。邱莹莹一一记下那些人的面孔,又观察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去。

      回到将军府时,已过了午时。她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了上来,低声道:“将军,公子今早去了趟城北的香铺,说是要亲自挑些新香。老奴劝了,公子不让跟着。”

      邱莹莹心头一跳,脸色骤变:“他一个人去的?”

      “公子带了个小厮。”管家见她脸色不好,忙补了一句,“刚回来不久,这会儿在后院呢。”

      邱莹莹大步流星奔向后院。竹亭里,黎墨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只新买的香盒。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回来了?今日上朝怎么这么久?”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石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去买香了?”

      “嗯。”他应得坦然,“入秋了,屋里总有些潮气,我想换些清爽的香。”

      “以后不用买了。”邱莹莹把那只香盒拿起来,随手扔给了一旁的侍女,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府里所有的香料都扔掉,从今日起,将军府不点香。”

      黎墨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敛了起来。他看着邱莹莹,目光沉静,像在等一个解释。

      邱莹莹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可她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那些香饼里藏着的毒,想到这半年来它每天都在他身边点燃,而他却毫无防备地呼吸着那些毒气,她就恨不得把整个将军府翻过来,把所有可能藏毒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黎墨。”她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手,仰起头看着他,“你信我。这香有问题,有人在里面加了东西。从今往后,你吃什么用什么闻什么,都必须让我先检查过。”

      黎墨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是谁,只是抽出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好。”他说,“我不点香了。”

      “还有。”邱莹莹说,“这半个月,我会很忙。但我保证,每天都会回家陪你吃晚饭。你也要答应我,不要独自出门,不要碰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

      “邱莹莹。”他打断她,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不会有事。”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眼瞳是极深的黑色,像两潭沉静的古井,能把人吸进去。她忽然有些泄气,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怕”。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千军万马都不曾让她畏惧,可此刻,她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黎墨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并不宽厚,却稳得像山,像海,像这世间唯一能让她停靠的港湾。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他说。

      邱莹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他的心跳就在耳畔,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等我从北狄回来,你的病就能好了。”她说。

      黎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他没有问“什么病”,也没有问“为什么是北狄”。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问。

      秋风穿过竹林,吹落几片黄叶,飘进亭中,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远处传来小奶猫奶声奶气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唤什么人。

      这一夜,邱莹莹躺在黎墨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微抿的唇,一笔一划,都刻在心底最深处。

      那个人对黎墨下毒的人,她会找出来的。不管是谁,不管背后牵扯到谁,她都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去一趟北狄。

      雪蟾衣,她志在必得。

      后半夜,邱莹莹悄悄起身,去了书房。她摊开舆图,就着烛火,把北狄境内标注着雪蟾出没的区域一一圈画出来。那些地方大多在苦寒的高山峡谷之间,地势险要,气候恶劣,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两个月。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天快亮时,她吹灭了烛火,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中。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正要开始。

      而她的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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