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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大捷

      北狄军营的大火一直烧到次日天明。

      邱莹莹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渐渐从炽烈转为暗淡,浓烟从黑色变成灰白,像一层薄纱,慢慢消散在初冬清冽的晨风里。战场上,尸体横陈,断旗遍地,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尸骸间茫然地踱步,偶尔发出低低的嘶鸣。

      这一仗,大渊赢了。

      赵铁山带着守军追出了三十里,将北狄残兵彻底赶进了荒原深处。等他们折返回来时,天已大亮。那黑脸汉子满身是血,却精神抖擞,远远看到邱莹莹,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大得能震破天:“将军!北狄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邱莹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清点伤亡,收殓弟兄们的尸首。俘虏先关起来,派人严加看管。还有——”她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李虎赶紧上前扶住。

      “将军!”赵铁山也冲了上来。

      “我没事。”邱莹莹摆摆手,声音虚浮得像要散在风里,“让我回城去。我需要睡一觉。”

      赵铁山心知她已是强弩之末,连忙吩咐亲兵抬了副担架来,把邱莹莹从马上扶下来。她还想自己走,可双腿刚一沾地,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觉,又是两天两夜。

      邱莹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雁回关帅府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床边燃着炭盆,暖烘烘的。她侧过头,看见李虎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李虎。”她哑声唤道。

      李虎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跑过来:“将军,您醒了!饿不饿?厨房里温着粥,我给您端来!”

      邱莹莹撑着坐起来,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拆散过一遍又重装起来。尤其是胸口,那钝痛比之前更重了,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在扎。她皱了皱眉,没有吭声,只道:“先倒杯水来。”

      喝了半杯温水,她的嗓子才稍微舒服了些。李虎又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她慢慢喝了,虽然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不然身体扛不住。

      “这两日,可有什么消息?”她问。

      李虎脸上露出喜色:“有!赵将军前天派人来说,北狄残兵已经退到了狼牙谷以北,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他还说,雁回关外的百姓听说打了胜仗,都跑来送粮送菜,城里的粮草暂时不缺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朝廷那边呢?”

      “陈风还没回来。”李虎的声音低了下去,“算算日子,他应该早到京城了。可能路上不好走,耽搁了。”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陈风带着雪蟾衣,一路上要避开官道和盘查,确实不可能走得太快。但她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有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派人去接应他。”她说,“从京城到雁回关,沿途设几个点,找可靠的人打听。若他出了什么意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虎应了,正要出去,又被邱莹莹叫住。

      “还有,把我的刀拿来。”

      李虎愣了一下:“将军,您这身体——”

      “拿来。”邱莹莹语气坚决。

      李虎只好从墙上取下那把长刀,递到她手中。邱莹莹握住刀柄,吃力地举起来,在眼前看了看。刀身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刃口有几处崩裂的豁口。她用手指抚过那些伤痕,像在抚摸一位老战友。

      “好刀。”她低声说,“等回京了,让工匠好好给你修一修。”

      午后,赵铁山来禀报军务。北狄此战折损大半,大王子拓跋宏当场身死,二王子拓跋野伤重未醒,草原各部群龙无首,已经发生了内讧。据探子回报,有部落已经拔营北归,剩下的也人心惶惶,短期内构不成威胁了。

      “雁回关之围,算是解了。”赵铁山说到此处,声音竟有些哽咽,“将军,若不是您亲自冒险出手,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得死在这关城里。”

      邱莹莹摆摆手,让他别矫情。她算了算时间,离秦素问所说的两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大半。雪蟾衣到了秦素问手中,配药还需要时间。黎墨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她心里没底。

      “我得回京。”邱莹莹说。

      赵铁山一惊:“将军,您的身子骨这样,怎么长途跋涉?不如再歇几日。”

      “一天都歇不了。”邱莹莹闭了闭眼,声音低沉而决绝,“赵大哥,你守好雁回关。我带几个人先走,到了京城再让兵部调人过来接应你。”

      赵铁山知道她的脾气,劝也劝不住,只能默默应下。他亲自挑了几个最精悍的骑兵随行,又往邱莹莹的行囊里塞了不少伤药和干粮。

      次日天不亮,邱莹莹便动身了。李虎跟着她,再加上赵铁山派的四名骑兵,一行六人轻装简行,快马加鞭朝京城方向赶。

      一路无话。邱莹莹的身体状况始终不好,每天只能勉强骑半日马,剩下的半日得让人扶着才能上马。她面色苍白,嘴唇总是干裂起皮,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按住心口,像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疼痛。可每当有人问她要不要歇歇,她都摇头,只说:“继续赶路。”

      到了第十日,他们终于进了京畿地界。

      路旁的村落渐渐多了起来,田里种着越冬的麦苗,青翠翠的,在寒风中轻轻摇摆。邱莹莹远远望见京城那巍峨的城门楼子,心头竟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走时还是深秋,回来已是隆冬。这一趟,把她半条命都留在了北境。

      进城之前,她让李虎先回将军府报信。她自己则放缓了马速,从北门进城,没有走正街,而是绕了条僻静的小巷。

      可她还是被认了出来。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巷口一个卖豆腐脑的大娘眼尖,惊喜地喊了起来。

      邱莹莹来不及阻止,那大娘已经扯着嗓子朝外嚷嚷开了。不过片刻工夫,巷子口便围了不少百姓。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个年轻媳妇挤到前面,朝她怀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鸡蛋。还有人跪下给她磕头,说她在雁回关杀了北狄大王子,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邱莹莹有些无措。她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却对这种朴素的热情毫无办法。她只能朝众人点点头,勉强露出笑容,然后催马快走,几乎是逃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大门紧闭。李虎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站在门口张望。见邱莹莹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正要说话,邱莹莹却看到了他身后的府门正缓缓打开。

      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他清瘦了许多,月白色的外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骨架。他的面色不太好,带着病态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温柔而明亮,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黎墨站在门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又从她的身上移回她的脸。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也生了一场大病,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邱莹莹的心尖上。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久别重逢的一刻。

      邱莹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舌尖上打滚,最后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嗯”。

      黎墨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却在一瞬间让邱莹莹浑身的血液都暖了起来。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可嘴角分明在笑,那笑容里藏着数不清的日夜和思念。

      “累了吧?”黎墨说,“我炖了鸽子汤,一直温着。还有枣泥酥、桂花藕粉糕,都是你爱吃的。”

      邱莹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从不轻易哭,在战场上流过的血比泪多了何止百倍。可此刻,站在自家门前,握着他的手,听他说着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话,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黎墨。”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

      “我在。”他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怀抱不似从前那般温暖,甚至有些硌人,可那股熟悉的竹子清香还在,那让她安心的气息还在,便胜过人间一切。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她不管身后有多少人在看,不管什么将军的威仪和体面。她只知道自己回家了,回到了他的身边,回到了那个她拼尽一切都想要守护的人面前。

      而他还在。

      他还活着。

      还等着她。

      “别哭了。”黎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春日竹林里的风,“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你也是。”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北狄残兵,什么朝中奸细,什么通敌卖国。她只想抱住眼前这个人,把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伤痛和恐惧,都融化在他的体温里。

      “黎墨。”她闷声说,“我杀了拓跋宏。”

      “我知道。”黎墨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收到战报了。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我还拿到了雪蟾衣。”

      “嗯。”黎墨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温柔地说,“陈风已经把它交到了秦司药手中。配好的药,我已经在服用了。”

      邱莹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嗯。”黎墨笑了笑,眼底有细碎的光,“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你的毒,我也知道。邱莹莹,你这个傻子。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我拿一帖药。”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不服气地嘟囔:“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黎墨摇头,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不。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我也要好好活着。我们都要活着,才能一起去看城郊的桃花。”

      邱莹莹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将军府的竹亭里,摆满了一桌子菜。鸽子汤、枣泥酥、桂花藕粉糕、虾仁烧卖,还有几样黎墨近日新学的小菜。邱莹莹狼吞虎咽,像要把这一个多月欠下的饭都补回来。黎墨坐在旁边,自己吃得很少,只顾着给她夹菜,时不时提醒她慢点吃。

      竹林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家的温暖。

      这一夜,邱莹莹躺在黎墨怀里,睡了一个多月来最沉最安稳的一觉。没有噩梦,没有风雪,没有杀伐声。只有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妥帖地包裹起来,再也无惧外头的一切风雨。

      而黎墨,始终没有合眼。他借着月光,一遍遍地描摹她的睡颜,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微微翘起的唇角。他的女孩瘦了,黑了,脸上多了几道风霜的痕迹,可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邱莹莹。”他无声地说,“这一次,换我护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那几竿他亲手养护的竹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什么温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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