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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八年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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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荒地走出去三百来米,就是柏油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车轮压过去留一道浅痕。
路口有个铁皮报刊亭,卷帘门拉起一半。亭子里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正用鸡毛掸子扫报纸上的灰。
林青禾走过去,声音有点哑:"阿伯,一份日报。"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抽出一份递过来。
她低头看日期。一九九八年九月八日,星期二。
那行字不大,印在报名底下,还带着油墨没干透的潮气。她把报纸捏得太紧,纸边皱起来。老头以为她要退,伸手来接,她赶紧松开:"没事,我要的。"
头版是抗洪。大半版照片,一队人站在齐腰的浑水里扛沙袋,底下一行黑字: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第二版是赈灾捐款名单,密密麻麻的单位和数字。左下角一块小消息:海南发展银行清算组关于债权债务登记的公告。
她盯着"清算组"三个字,把时间对上了。
六月。今年六月,这家开了没几年的银行被关了。岛上不知多少人,一夜之间把一辈子的钱留在了柜台后面。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翻到中缝,那里是广告。一整栏的"急售""转让""低价处理",字小得像蚂蚁:××大厦,半拉子工程,整体转让,价格面议;××花园,地皮若干亩,手续齐全,欢迎垂询。
"阿伯,这边上那些楼,都空着?"她指着远处那片黑窗户。
"空着。"老头把掸子往腿上一拍,"九三年以前的,全空着。那年头疯咯,一张图纸都能倒三手,人人都是老板。后来一收银根,跑得比谁都快。剩这些楼在这里站岗,站了五年。"
"现在没人要?"
老头嗤了一声:"送都没人敢接。你去问,谁敢碰?碰了就是接一屁股债,法院传票跟着来。"
林青禾点点头,把报纸折好塞进包里。
她沿着滨海大道往西走。路两边是椰树、凤凰木、长得乱糟糟的灌木。偶尔一辆车过去,扬一阵灰。摩托车比汽车多,一辆接一辆,后座绑着竹筐、煤气罐、整扇的猪肉。骑手晒得跟炭一样,见人站在路边就减速,扭头喊:"去哪?去哪?"
她没应,一路把这座城的萧条看在眼里,也把记忆里那些往后才会发生的热闹,在心里悄悄对了一遍。
走到海秀路,她找了家门脸很小的旅店。玻璃门上贴着红纸:"住宿,三十元"。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卷着头发,正拿蒲扇扇风。
"住几天?"
"先住十天。"
女人抬眼:"身份证。"
林青禾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大姐,我证件在路上丢了,正等家里寄。我先压钱,一天一结,行不行?"
女人打量她——打量她脚上那双不像本地货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衬衫,还有说话时那种不慌的口气。半晌,把钥匙推过来:"押一百。三楼,三零二。晚上十二点锁门。"
房里一张木床、一床薄被、一台落地扇。墙上挂钟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不知停了多少年。她把包放床上,坐下来,把钱重数一遍,分成两沓。一沓两万揣在身上;剩下的用报纸重新裹好,塞进床板底下的缝。
下午她去了趟邮局,用公用电话拨了个号码。那是她自己的号,二十多年没换过。听筒里传来一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挂掉电话,投了两毛钱。
从邮局出来,拐进一条买菜的窄巷。傍晚的日头斜下来,巷子里挤满了挑担的、拎筐的,吆喝声混着鱼腥和菜青气。
就在巷口,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十五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僵的碎花短袖,裤脚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脚踝。她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妇人把一筐冬瓜往板车上搬,搬完一趟,又被支使去井边打水。背上没有书包,指甲缝里沾着泥,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
林青禾的脚像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那道眉毛,那个低头抿嘴、不吭声就把活接过来的样子——她太熟了。熟到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是她自己。一九九八年的林禾,十五岁,正站在退学的边上。
女孩搬完冬瓜,直起腰往巷口望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认出来,又低头去搬下一筐。
林青禾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口,指节一点点攥紧。她差点走过去,话都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现在不行。她自己还没站稳,兜里只有两万活钱,连个落脚的名分都没有。这时候冲上去相认,除了把孩子吓着、把自己拖下水,什么都给不了。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记下:先立住自己,再靠近她。不给她塞钱——塞钱最伤人;要给,就给一份能站直了接的活,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出巷子时风从海那边过来,把头发全吹到脸上。九月了,风还是烫的。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摸了摸身上那沓两万块。
接下来要想清楚的是:这座城里,什么生意不压货、当日见钱,能让她最快滚出第一笔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