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遇玖伍

1、怪物与白月光 深渊之底，

　　深渊之底，终年不见天日。

　　这里弥漫着腐叶的腥气、妖兽干涸的血液味，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瘴气。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洞穴外响起。少女阿九赤着一双满是泥污的脚，踩碎了一头低阶骨狼的头盖骨。她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烂短打，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交错的旧伤疤和诡异的暗色纹路。

　　阿九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妖血，烦躁地抓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不知什么野兽的腿骨随意挽了个发髻，却因为太乱，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更衬得她面容野性难驯。

　　她的瞳孔在极度无聊的情绪下，不受控制地收缩成了两条金色的竖瞳。她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对着头顶那层层叠叠、仿佛永远压在人头顶的黑色岩壁，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老东西，我受够了。”

　　阿九嘴里的“老东西”，是深渊里那头半死不活的凶兽。据那凶兽自己吹嘘，它当年也曾是一方霸主，可惜被人算计，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死。阿九是个弃婴，被凶兽捡来，用不知名的妖血和灵兽奶勉强喂活。

　　“此妖非妖，亦非人。”

　　这是凶兽对她的评价。她体内流淌着人的血，却又被妖气侵蚀，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甚至连修仙之人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凶兽临死前，用仅剩的灵力给她算了一卦，告诉她：“去人间。去寻你的根。但在那之前，你得学会……像个人一样活着。”

　　像人一样活着？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刚刚杀狼而沾满黑血的双手。人是怎么活着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谁惹她，她就打断谁的骨头。

　　于是，阿九爬出了深渊。
　　人间没有深渊里那些丑陋的嗜血怪物，但阿九觉得，人比妖兽恶心多了。

　　两天前，她路过一个小镇，因为身上没钱，顺手宰了一头作乱的猪妖扔在镇子口，本想换顿饭吃。结果镇上的人看着她那异于常人的金色竖瞳，和满身的妖气，吓得屁滚尿流，拿着锄头和火把，骂她是“妖女”，要将她烧死。

　　阿九暴躁地掀翻了两辆马车，踩着那些人的火把，头也不回地走了。

　　“愚蠢。”她咬了一口从路边树上摘下来的青果，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就在她准备找个山洞睡一觉的时候，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斗声。

　　阿九本不想管闲事，但她敏锐地闻到了血的味道。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穿着道袍的年轻修士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在了阿九身上。

　　“救、救命……”那修士还没来得及看清阿九的模样，便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树林深处，几头长着人面的蜘蛛妖正顺着血腥味快速逼近。

　　“真麻烦。”阿九一脸嫌弃地把昏迷的修士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踢到了旁边的草丛里。她活动了一下嘎嘣作响的脖子，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亮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不过，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不需要任何华丽的术法，阿九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接迎上了那几头体型巨大的蜘蛛妖。

　　她的战斗方式纯粹而暴力：徒手撕裂，用牙齿咬碎喉咙，用最简单直接的物理攻击，硬生生将那些吐着毒丝的蜘蛛妖撕成了碎块。

　　当最后一只蜘蛛妖被她一脚踩爆头颅时，粘稠的绿色妖血溅了她满脸。

　　阿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想去附近找条河洗洗。突然，一道极其纯净、不带一丝杂质的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周围的瘴气在这道剑光之下瞬间消散。

　　阿九猛地抬起头，竖瞳因为强烈的危机感而缩成了针尖大小。她仰着头，看着那个御剑从天而降的女人。

　　那是阿九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生物。

　　一袭素白道袍，连袖口和衣摆的褶皱都熨帖平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银冠束发，面容清冷，眉眼间仿佛凝结着千年的霜雪，不怒自威，却偏偏在眼波流转间，透出一种能够包容万物的、淡淡的温柔。

　　清辞收剑回鞘，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地的狼藉，以及那个站在血泊中、满脸妖血、宛如修罗般的少女。

　　阿九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眼前这个白衣女人很强，强得可怕。她弓起背，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两颗犬齿锋利地呲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

　　“你杀的？”清辞开口了，声音清冽如泉水，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它们先惹我的！”阿九恶狠狠地瞪着她，“想打架？奉陪到底！”

　　清辞微微蹙眉。她看着阿九身上那混乱不堪的气息，有人气，有妖气，驳杂而狂暴。再看看地上被硬生生撕裂的妖兽尸体，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破坏力。

　　是个异类。

　　清辞从半空落下，素白的靴子踩在满是泥污和妖血的土地上，却没有被染脏分毫。

　　她无视了阿九警惕的姿态，径直走向阿九身后那个昏迷的年轻修士，探了探鼻息，扔下一颗丹药。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个还在对她龇牙咧嘴的“小怪物”。

　　阿九看着那双洁白无瑕的手朝自己伸过来，脑子里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要攻击，猛地挥出一拳砸向清辞的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

　　然而，清辞只是微微侧头，便轻易避开了。她反手一拂，宽大的袖袍如同一片白云，轻飘飘地搭在了阿九挥舞的手腕上。

　　柔克刚。

　　阿九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巧劲传来，自己的手臂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

　　“你！”阿九瞪大了眼睛，正要发作，却发现清辞伸出的手并不是要打她，而是从乾坤袖中掏出了一块胡饼。

　　白面做的，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麦香和淡淡的芝麻味。

　　阿九愣住了，像一只被定住的炸毛猫。她看着清辞，又看了看那块胡饼。

　　“肚子不饿吗？”清辞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大起伏，但清冷中却透着一股长姐般的无奈，“先洗手，再吃饭。”

　　“我不要！你少拿这种东西收买我！我是妖女，我吃人的！”阿九嘴硬地嚷嚷着，但肚子却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清辞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很快又隐去了。

　　她指尖微动，掐了个水诀。一团清澈的水球凭空出现在半空，清辞拉过阿九那双血淋淋的手，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她洗去血污。

　　阿九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水球是温热的。清辞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她粗糙、布满疤痕的手背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柔。

　　从小到大，老凶兽只会把血淋淋的生肉扔给她，从来没有人……这样给她洗过手。

　　洗去血污后，阿九的手露了出来。皮肤虽然粗糙，但骨架匀称，手指修长。清辞将那块胡饼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九盯着手里的胡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像护食的野狗一样，迅速咬了一大口，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阿九……我叫阿九。你叫什么？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个老妖怪？”

　　清辞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却像个孩子一样吃相粗鲁的少女，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吃到食物而稍微圆睁、金色的竖瞳里透着几分天真的眼睛。

　　“清辞。”她淡淡说道，“仙门，清辞。”

　　阿九吃完一整块胡饼，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眼睛却盯着清辞的袖口，仿佛那里还能再变出十块胡饼来。

　　“你刚才说……你说我是妖女，你怎么不打我？”阿九警惕地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那些人类修士看到她不都要喊打喊杀的吗？

　　清辞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疑惑，但独独没有嫌恶。

　　“你身上有妖气，但无妖骨；有人血，却有兽性。”清辞平静地说，“你既非纯粹的妖，也非作恶多端的人。我为何要杀你？”

　　阿九愣住了。

　　老东西说她非妖非人，把她当成个异类。那些村民当她是怪物。可眼前这个清清冷冷的女人，却能一眼看穿她的本质，并且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接纳了这个事实。

　　“……那我算什么？”阿九下意识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清辞看着她，突然伸出那只冰凉的手，用指背轻轻擦去了阿九脸颊上残留的一点血渍。

　　“算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小麻烦。”清辞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浅的无可奈何，“我奉命去前方镇子调查妖兽作乱之事，你既然力气大，便跟我走一趟吧。当做这块胡饼的报酬。”

　　阿九本想拒绝。她最讨厌被人使唤，但看着清辞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以及她背后那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长剑，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去就去！我可是很强的！你别拖我后腿！”阿九昂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秃鹫。

　　“嗯。”清辞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喂！你走慢点！等一下我！”阿九赶紧追了上去。

　　夜风拂过树林，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月光下，白衣胜雪的仙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浑身破烂、时不时呲牙咧嘴的“小怪物”。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却又奇异得和谐。

　　阿九偷偷打量着清辞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老东西让我像个人一样活着……可是，如果不做人，做这个人的……跟班，好像也不错？

　　清辞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走你的！”阿九粗暴地扭过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远处的迷雾中，妖兽的低吼声隐隐传来。清辞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她握剑的右手微微紧了紧。

　　她很清楚，深渊里爬出来的，不可能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这少女身上被压抑的狂暴力量，一旦失控，将是极大的隐患。

　　但她更清楚，那双在满身污血中依然明亮、充满求生欲的金色眼睛，不应该被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抹杀。

　　“阿九。”清辞突然开口。

　　“干嘛？”阿九没好气地应道。

　　“等下如果遇到危险，躲到我身后。”

　　“凭什么！我才不躲！我要把那群不长眼的妖怪全撕了！”

　　清辞没再说话，只是原本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似乎柔和了几分。

　　一人一“妖”，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更深、更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