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年年》顾川页

2、第一章 一树桂花 暑气还没完

　　暑气还没完全退去的傍晚，天空浸成灰蓝色，校园主道两旁的梧桐树撑开浓密枝叶，路灯从侧边投下长长的剪影，把树影斜斜拖在路面上，残存的夏热带着一丝微风，迎着路上零星走过返校的人，脚步声轻轻落进这片梧桐光影里，预告新学年的到来。

　　此时的川页正慢悠悠的往宿舍走，不同于刚返校的同僚，他早在五天前就返回了学校。今天是他暑期补习班助教工作的最后一天，距离大二正式开学还有两天的假期，他想着自上大学以来颇受秦叔照顾，恰好后面两天是周末，应该请秦叔小搓一顿，想着便拨通了秦叔的电话。秦叔，算是川页在圈内第一个主动结识的好友。

　　由于高考失利，川页只能选择家乡临市的大学就读，但他依旧向往可以远离家乡那座小城市，因为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不一样，他是男性，也憧憬男性，他心知这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只有离开那座小城市才有说出口的机会。刚入校没多久，他就通过贴吧了解到了这个圈子的大量信息，而他所钟意的类型，那种胖胖壮壮的中年人，在圈里被称为中年熊。他还知道了圈子里用于社交的几款软件，他正是在Z软件上认识的秦叔。

　　几声忙音后，还未等川页开口，秦叔关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小川，有心事吗？怎么打的电话？”

　　听到这个声音，川页仿佛看到了秦叔光着膀子靠坐在沙发上，一边调低电视音量，一边仰头接电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微微仰起，便说：“哪有什么心事，这不是想着寒暑假都在你家叨扰，我今天兼职结束了，明后天正好周末，也该请你吃个饭了。”

　　秦叔哈哈一笑，又问：“想吃什么？”

　　听到这话，川页却是哭笑不得，认识以来已经多次请秦叔吃饭，每次都是秦叔悄悄结账，而他每次都会问自己想吃什么，但这次川页却不能再由着他，毕竟在川页心里，朋友之间还是有来有往才好，便回他道：“你又这么说就是不想我请你吃饭了，这次真得我请，哪能每次都让你破费。”顿了一瞬，又道：“你跟我说说你喜欢吃什么吧，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秦叔轻笑了一声，然后调侃道：“怎么，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听到秦叔这话，川页不免有些尴尬，因为秦叔确实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虽然已过不惑年，身体也强健，但却是精壮的类型，甚至连中年人特有的小肚腩都没有，与中年熊还是有不小的差别。但偏偏川页又是秦叔喜欢的类型。秦叔曾在今年川页的生日那天，给川页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并在送出礼物时表白。川页虽然感激他，却始终只当他是朋友、是长辈，只能无奈拒绝。秦叔被拒绝后，虽然当时难免落寞，但秦叔对川页的关心和疼爱却始终没有变过。

　　川页此时也只能尽量避开这个话题，说“我知道你心疼我，不想我花钱，但说细水长流，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去你那蹭吃蹭喝了。”

　　秦叔这才松了口，说：“那好吧，晚点我想一想给你发信息啊。”

　　“好的好的。”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哦。”

　　“行，我等你消息。”

　　挂掉电话后，川页依旧慢悠悠的在路上游荡着，这才发现Z软件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待他打卡软件，发现了其中一条来一个陌生的头像，那是一头站在冰面上的北极熊，ID也叫“北极熊”。川页点开消息一看，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他比较反感的一句话：“你好，小朋友！”

　　川页之所以反感这句话，是因为如今用了软件快一年时间，不少人都是以这句话打开话匣子，但最后都是为了满足自己某些方面的生理需求，川页虽然也有自己的欲望，但他却没办法接受在毫无了解的的情况下把对方当做消遣，在他看来，这种行为与皇帝穿着新衣在大街上狂奔没什么差别。出于礼貌，川页还是回复了他：“你好，北极熊”。

　　川页又陆续回复完其他消息，这才收起手机，抬头已经快到宿舍楼下。

　　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宿舍，宿舍的室友都还没有返校，川页打开贴吧浏览了几条感兴趣的帖子，回复了几条内容，这才收到秦叔的信息。秦叔把选定的时间地点发给川页，又和川页闲聊了几句。事情落实后，川页看贴吧也没什么什么新内容，就打开电脑上的音乐软件随机放着歌，待洗漱后就躺到床上看起了小说，一边看，一边回复Z软件上陌生人的信息。

　　或许是接触的圈内人太少，大多数时候只在软件上聊天，偶尔也只是见一面就再无后续，有时候川页觉得圈里人像是欲望的奴隶，被欲望支配着灵魂又不敢反抗，这与小说里的故事完全不同。小说的每一章都很精彩，即便是最平凡的日常也会有华彩，主人公们真心相爱、珍视彼此，经历过肉身与内心的重重阻隔，最终厮守一生。所以对现实了解越深，越是觉得同童话与传说中的相爱相守何其可贵。但川页也没有太担忧，自从那小城市离开他就充满了勇气，那勇气驱使他不断向前，去寻他渴望的相爱与相守。

　　看故事的人总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川页已经不记得电脑里播放过多少首音乐，连续两次手机微震，新的信息已送达。川页将通知栏打开，随后点击信息内容，新的弹窗打开，是北极熊发来的信息，第一条是一张图片：马路边一棵桂花树，从树的半身拍到树顶，顺着树干上的光晕向上望去，黄白的桂花在路灯的照耀下灿若繁星。北极熊说“晚上看不到星星，送你一树桂花。”

　　小说文笔看得乏了，看到这样的信息倒也新鲜，川页嘴角毫无察觉的微扬，他觉得这个人发的信息有点呆呆的，软件上都是陌生人，刚打完招呼要么发自己的关联信息，要么问东问西，就算发照片也都是自己的照片，他发这样的信息又要怎么回复呢。一时间川页又觉得这样的信息像是从远方寄来的明信片，把桂花比做繁星的说法倒是和某位大作家不谋而合，想着便回复他：“挺浪漫，让人想到了冰心打开的那扇窗。”

　　“你也喜欢冰心的《桂花》吗？”

　　“因为以前考试要考，但桂花很香，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