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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庚子年冬·啼声 旧历冬月, ...

  •   旧历冬月,北平落下第一场雪的那一夜,西城一条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正房的灯点了整整三个时辰。
      庚子年的秋天过去还不到一百天。八月里城破,洋兵从永定门、从东便门进来,烧了几处,也占了城里几处要紧的地方;到冬月,街面上看着是太平了,可夜里走路的人仍旧不敢大声咳嗽,怕惊着哪一队巡夜的洋兵,也怕惊着自己。
      这处院子在一条窄胡同里,三进,不算阔,却收拾得齐整。往年这时候,后院的老槐早该落尽了叶子,今年却没人有心思扫,雪压在枯叶上,一层一层往下坠。
      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啼。
      那声音不大,细而长,像一根绷了大半宿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响。
      稳婆抱着孩子掀帘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连声道:“是个姑娘,是个姑娘,母女都平安。”
      院里等着的人都松了那口气。
      庚子这一年,北平城里多少人家断了后。能添一口人,就是天大的事。
      这桩喜事来得并不容易。从入夜起,产房里就没了动静,稳婆进进出出,换了三盆热水;到后半夜,毓和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守在门外的嬷嬷把一串佛珠捻得发亮。那一声啼,是从鬼门关前一点一点拽回来的。
      陆承业立在廊下,肩头落了一层雪。他听见那一声啼,先是没有动,过了片刻,才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雪,快步往产房那边去。走到门口又停下,隔着厚棉帘子,问了一句:“夫人怎么样?”
      里头没人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婆子的声音传出来:“老爷放心,夫人是累狠了,歇下了。”
      他“嗯”了一声,仍旧立在雪地里,没再往前一步。
      庚子年这大半年,他担的是两头的心:一头在部里,为着那几本烂账;一头在家里,为着这一条新添的命。城里城外的官眷,稍有门路的都往天津、往上海、往南边去了,他却把家眷留在北平。他不是走不开,是不肯走——衙门不能没有人,家也不能没有一个守着的。
      常安从后院一路跑来,跑掉了一只鞋。他比孩子她爹还急着往里张望,被陆承业瞪了一眼,讪讪地退到台阶下蹲着,捂着嘴笑,笑得没声,眼泪倒先出来了。
      他是跟着陆承业从苏州到北平的旧仆,今年二十岁,进陆家第八年。庚子年这大半年,他跟着埋过东西、躲过兵、逃过两回乱,如今见小主子平安落地,心里那块悬了太久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消息第二天晌午就送到外祖王府了。老亲王载炜听说添了外孙女,先让人翻皇历,挑了个吉时记下,随即打发人抬来两只食盒、一箱细布、四封银锭,说是给产妇补身子,也是给小格格的见面礼。王府的嬷嬷还带了一句话,是老王爷的原话:让她们娘儿两个,愿意什么时候挪过来住,什么时候挪。
      丫鬟端了参汤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帘子又掀开,婆子出来传话:“夫人醒了,想看看孩子。”
      产房里炭盆烧得旺,暖气熏人。毓和半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像窗纸,一双眼睛却亮着。她是头一回做母亲,从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连针线都少动,这一场生死,把她整个人都耗空了一回。
      嬷嬷把孩子裹好了递到她手边。她低头看了很久。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嘴角一动一动,像是在寻什么。
      “眉眼像你。”她轻轻说。
      陆承业这才被允许进来。他在门口把外袍上的雪气拍净,走近了看,却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嗓子有点哑:“像她外祖父。这双眼睛。”
      毓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炕上的孩子在襁褓里哼了一声,又睡沉了。
      “还没名字呢。”毓和低声说。
      “名字慢慢取。”陆承业道,“回头我还得去王府,请你阿玛定夺。”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重话,最后只说:“这孩子,生得不是时候,也算生得是时候。”
      这门亲事,当年在王府里是有过议论的。毓和是亲王嫡亲的幺女,打小被捧在掌心里;陆承业却是汉官人家的子弟,祖上在山西开过票号,在徽州做过盐茶,后来入了苏州籍,是正经的清流门第——可放在天潢贵胄眼里,终究隔着一层。据说是老亲王一句话定的:新式人家的儿子,往后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有用。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将明时,常安在灶上煮了一锅红鸡蛋。按旧年的规矩,添丁是要放鞭炮、要赏人、要通知四邻的;可庚子年的冬天没人敢放鞭炮,怕洋兵听见了,当是出了什么事。常安只把红鸡蛋裹在布里,一家一家悄悄送到胡同口相熟的门前,送去时也不多说,只笑一笑。
      庚子年冬天,北平城里的头一桩喜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办完了。
      那一声啼,落在这样一个冬天里,轻得像一根针,掉进了一整座城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庚子年冬·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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